电影《怪物》:抵抗与接纳

多次巧合的叠加与角色不合常理的行为是《怪物》在剧情上令人难以忽视的硬伤,完全可以说为了悬疑叙事与主旨的传达,坂元裕二已经做出了一个他认为是必要的牺牲。这样做有它的风险,倘若所奋力传递的主旨不能使银幕前的观众共鸣,《怪物》最后只会是一部略微新奇的悬疑片。好在它成功使我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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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可能有剧透

《怪物》的故事开始于几则传言的流行。班主任出入夜总会的传言,校长让丈夫顶罪的传言,过度保护的单身母亲的传言,凑同学杀死了猫的传言,两个男孩的关系的传言,等等等等。传言的力量不在于它扭曲了事实(部分传言的确是真的),而是它希望话语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无论传言是否被直接接受,它都将作为他人的话语进入人的思维。儿子班主任的传言本来没有被当回事儿,但当母亲通过自己的直接经历来确认了对方的“品行”时,传言得到了“证实”。

电影中表现的是极端的巧合,使一项项事实可以在个体视角下被充分自洽地证实。现实中对于一件虚无缥缈的传言往往不会获得这么一边倒的支持,但我们同样可以思考这种“理所应当”的真理框架是否真的能够确证符合定义的事实,抑或是以事实为名的习俗。如果只是通过“不同信源的多方证实”就可以确立一项事实的话,那么或许班上的███同学就是怪物,一起欺负不合群的同学就是理所应当的,只要努力念书、工作,就能在未来拥有更轻松的人生。没有人在意对真相的判断是否恰当——我不是在批评这一点,只是比起假惺惺地寻求真相,我们应该诚实一点——重要的是真相如何帮助个体确立了自己在社会中的定位。

似乎个人的欲望总是可以通过他人的欲望来得到解释。母亲在尝试满足死去的丈夫的期望,凑在尝试满足母亲的期望,依里在尝试满足父亲的期望。除了特定的人以外,每个人也希望自己可以满足社会的正常标准,被真理化的习俗的期望:校长应当使自己的形象符合家长和老师们的期望;学生应当融入团体;委屈且愤怒的母亲也不能任意表达自己的情绪。除了对他人话语承认以外,人物是否能真正地拥有自己的欲望呢?即使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同,依里会继续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校长会偷偷绊倒在超市里乱跑的儿童,班主任会坚持给出版书籍挑错字的诡异爱好。他人话语的内化总是会留有残余,我们的思考不是完全由历史与文化塑造而成的。这些残存的自我话语不是因为社会规训无法触及,恰恰相反,他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对他人话语的抵抗。

历史与文化通过将特定的习俗普遍化来塑造真理性的习俗这一过程是真正普遍的。对普遍存在的恶(例如稳定的垄断)视而不见的同时,排斥社会中的异类符合我们的伦理,伦理只是保证我们在社会上能拥有一个位置。 但是主体不能安分地呆在被分配的位置上,因为位置本身就不是自洽的。在电影中,同一个真相在不同的视角与时间顺序中发挥了完全不同的话语效果。如果尝试去理解不同的视角,话语就不再能发挥作用。在导演的“恶意引导”下,标题中怪物的所指在不断地转变,或许,我们可以解读没有人是恶人,真正罪恶的是贴标签、先入为主和霸凌。但是我会这样解读:每个人都是恶人,因为伦理本身就不允许人能够同时符合所有的社会规范。在电话的结局,依里与凑不需要在观众的眼光中被重新确立一个位置,因为这样的位置即使能讨好观众,也会在镜头之外瞬间崩塌。尽管我们本就不会无条件地接受社会上所有的他人话语,但选择性的接纳也只是掩盖了话语结构上的裂痕。比起选择一个看起来很完美的视角,依里与凑选择承认必然的裂痕——我就是无法放弃爱,不能认可自我,同时也不能认可社会——放弃掉任何视角去考虑内心的情绪,在断裂中寻找自己能够漂浮的方式。我喜欢这个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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