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原稿为手写)
“桂林山水甲天下”,《钢的琴》主角陈桂林如此解释他名字的由来;而我们并不知道13年后同名的《周处除三害》的陈桂林名字由来,也是在这一年,台湾导演钱人豪指责剧本涉嫌抄袭,他设定的主角名则是“陈广州”。无论是桂林还是广州,对于身处东北或台湾的“桂林仔”来说,都是对异域的想象。由被动的变革(下岗/癌症)开始,刚从大工业时代或江湖枭雄时代出逃的他们,发现周遭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钢的琴》可与十年前的《幸福时光》、十三年后的《漫长的季节》形成“大工业文明哀悼”的序列,它们都涉及厂房生产功用的改造(将废弃厂房作为按摩/艺术/抛尸的场地)和“为了下代”的代际托举。我在《幸福时光》的短评中写到:
改革开放40年的乡愁叙事最少包括两个面向:一个是用极致的戏谑、扭曲、物欲横流异化故乡,用反讽和魔幻现实嘲弄城乡一体化,代表作是《兄弟》《生死疲劳》等的下半部分;一个是回返,试图回到之前的生产方式和人际关系,呼唤“淳朴的人性”。两者也在同一部作品中作为时间线索穿插和对立,对大众来说,前者的风险是太“超现实”,后者是剧作太简陋。本片的问题也主要是后者,质感粗糙,没有很好把握乡愁片和现代性批判的众多向度。不过有趣的是,电影版《幸福时光》和中篇小说《师傅越来越幽默》恰好形成互文,前者呼唤故乡(在“美好时光”的废墟无神凝望推土机),后者以“闹鬼的幽默”略残篇、仓促地收束全文。
在这片“记忆之场”中,凝结了太多(原)工人阶级的集体记忆。在90年代的转折点上,工业遗迹不得不被改造为景点(汪工提出的几种改造方案)。废弃厂房中锈迹斑斑的钢架,与停滞的时间、流动的空间共同构成了一种可以被“凭吊”的废墟。它是大工业时代的墓碑。
但人作为时间性的存在,不能像工厂客体一样静止。那么在崩塌的大厦中,他们该如何安放自己,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从一开始,电影就奠定了悲中作乐的基调,将《三套车》改为欢送的《步步高》。
本片的象征意涵丰富:(1)烟囱:烟囱常是菲勒斯的象征,但本片中处处都是一群失落的男人,消亡的男子气概在改头换脸的小菊面前抬不起头。他(它)就不得不与剧变相处,汪工(苏联的“残党”)试图与之妥协,就是是将其改造成两根荒诞不经的长颈鹿,也比一拆了之好得多。(2)小元:尽管主线故事围绕她的“钢琴梦”展开,但钢(的)琴的制成阻挡不了新生代离开的步伐;同样道理,新生代离开的步伐也没有阻止这场悼亡仪式的高潮,《讨厌的啄木鸟》宣告了旧时代的告终。“朝闻道,夕死可矣”,钢的琴不过是已经死亡的旧世界、旧生活招魂后“复活”了的幻象。这也是淑娴唯一一次摆脱歌手的新身份(在两个年代,她的主业和业余爱好形成了倒置),她重操旧业用吊车”吊车吊来“钢的琴”的“尸体”。这则尸体摆在新生代面前,新生代为两代人奏响一首安魂曲。
“钢的琴”的“尸体”在这个意义上,“制造钢的琴”是一场人类学的“通过仪式”),既是父辈的葬礼(喜丧),也是子(女)辈的成人礼。父辈的依依惜别构成了全片的主干,成年人统统向苏联老大哥(《胡桃夹子》……)、工厂归属、集体生活告别。其中,淑娴(秦海璐)无论是与陈桂林的暧昧一醉后引吭高歌,还是作为乐队歌手,都坚持那种如今少有的美声共鸣“文工团唱法”,而非当时已经春风吹遍的流行唱法(那英、《我只在乎你》的左娜则是其反面)。他们在仪式中保留着举手表决、尊重技术权威、喊口号等遗风。
陈桂林是仪式的主持人,要把这场仪式的主体聚齐花了一番工夫。刚开始,他笨拙地用新颖的货币逻辑向老工友借钱,但并不顺利。此时我们隐约能感受到《摩登时代》那种真诚的人性,是如何在原子化后摔得遍体鳞伤的。
从这个角度上,我们便能理解那些叙事性上剪辑破碎的、颇具库斯图里卡后社会主义魔幻镜头的悬置作用。他们在音乐蒙太奇中想象自己仍然是生活的主角,这些高光时刻反倒是全片最残酷的时刻,比如偷琴被抓、失去女儿。
在被改革的春风边缘化许久后,他们第一次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模拟工作”,他们在协作中体验到了阔别许久的“未被异化的劳动”。尤其是散伙后的重聚,其产品不再像《巴黎手稿》所揭露的与自己、与整个生产环节分离,也不是作为制造业工人只注重实用价值、生产力。他们一开始就清楚,拼命轧出的“钢的琴”肯定有音准问题,不具备太大的交换价值或使用价值,但它圆满了“艺术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的艺术使命。
回过头来看那些悼亡的片段,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当属众人得知大家(集体主义)的女儿肚子被“小年轻”(外人)搞大了。我们接下来看到一系列幻灯片的怀旧展演:两轮—三轮摩托车与货车一同驶过铁路平交道口,道德主义的卫士追逐于空无一人的电影礼堂……这个梦很长,直到喜庆的婚礼鞭炮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