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5年冬天,宁波绿洲珠宝行,一个男人攀楼潜入,制伏保安,撬开保险箱,抢走价值一百六十余万的珠宝,逃跑时开枪,保安当场死亡。这是宁波建国后首起持枪抢劫杀人案,三千警力出动,六任公安厅长接力,追了二十二年,被称为“浙江第一悬案”。后来该凶手又犯下多起珠宝抢劫案,警方从其中一个案发现场中遗留的线裤改成的面罩上提取到了DNA,推算案犯家里有四到六岁儿童。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平时是这样的:常年不挣钱,被亲戚当面使唤不敢吭声,女儿一百多块参赛费掏不出来,发现妻子有外遇就主动值夜班不回家,去棋牌室坐到天亮。在妻子眼里,他是没用的窝囊废。江奇霖在电视剧《悬案》中把这个凶手的双面人生粘在了一起。他塌着肩膀、眼神躲闪,看不出半点悍匪的样子。但无人察觉的瞬间,凶残本性骤然浮现。在珠宝行踩点时,他看似温和地弯腰挑选首饰,眼神却像狐狸一样偷瞄监控、规划路线。一张老实人的皮囊底下藏着剧毒,比纯粹的恶更让人不寒而栗。在剧中,凶手徐亮有一手机械专长,自制枪支,勘察路线,策划潜入,用在正道上完全能养活自己。但他看不上慢慢挣钱,嫌慢嫌累嫌不够痛快,想一步登天。其实他每次动手都留一堆破绽。头套用线裤改的,沾着女儿DNA。矿泉水瓶用完随手扔现场。撬保险柜热得摘面罩被保安看见脸,然后杀人灭口。每次靠杀人硬堵窟窿,人越杀越多,罪名越滚越大。能跑二十二年,更多是运气,生在了技术跟不上的年代。指纹库没建全,DNA比对没普及,监控覆盖率低。搁今天,头套上那点DNA、矿泉水瓶上的指纹、弹道轨迹,第一次作案第二天就能被揪出来。抢来的黄金只能融了低价卖,珠宝首饰不敢出手,全埋在地下发霉。一百六十万赃物实际变现不足十分之一。凶手原型徐利亲口对警方说,大部分在赌桌上输光。冒杀头风险做最不划算的买卖。徐亮这个人,不是"外面凶残、回家窝囊"那么简单,他的哪一面,都撑不起一个完整的人。他不是"被逼无奈才犯罪"。第一次作案时,徐亮还没有家庭,种种作案谋划和实施,背后是一个清醒的、有预谋的、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他享受策划时的掌控感,享受翻窗入室时的寂静,享受柜台被砸开那一瞬间的刺激。那个蒙面举枪的徐亮,是他主动选择成为的。没有谁推他,没有谁逼他,他就是要当那个妖怪。后来的窝囊、身不由己,都是那个错误选择滚出来的雪球,是后果,不是原因。徐亮活在两个互不兼容的身份里。对警方而言,他是追了二十二年的幽灵。现场没留下指纹,反侦察能力极强,警方只能从线裤改成的面罩上提取到DNA,推算他家有四到六岁儿童。在卷宗里,徐亮是一连串编号、指纹、弹道轨迹的集合体。对妻子而言,他是另一个样子。常年不挣钱,在家抬不起头,被亲戚当面使唤不敢吭声,女儿一百多块参赛费掏不出来。发现妻子有外遇,他的反应是卑微挽留,挖出曾经的赃物作为礼物送给妻子。在妻子眼里,他就是个没用又可怜的窝囊废。这两个身份从未在同一个空间同时出现。他在家收起所有魔鬼的痕迹,作案时把窝囊丈夫的躯壳留在麻将馆。家里的徐亮低眉顺眼任人搓扁,但他心里始终揣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给了他一种诡异优越感。你们谁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以为我是废物,但不知道我干过什么。外面的徐亮刀尖舔血冷静精准,但抢来的钱不敢花,珠宝不敢卖,手艺不敢正大光明用。抢了那么多,最后比谁都穷。两个身份互相支撑又互相消耗。犯罪抢来的钱支撑家庭开销,家庭的正常幻觉支撑他继续犯罪。但犯罪身份让他不敢正当挣钱,窝囊处境让他越来越不想回家。他在两个身份里各活了一半,每一边都在消耗另一边。最终把他逼到墙角的不是高深心理动机,而是一张二代身份证。老婆要离婚,他必须找正经工作,找工作就得办身份证,办身份证就得录指纹。他知道可能暴露,但不录指纹家就散了。他赌二十二年过去警方可能没那么较真了。他赌输了。被捕那一刻,棋牌室门推开,警察围过来,两个徐亮同时坍缩,合二为一。徐亮坐在棋牌室里抬头,表情平静。对警方,是终于落网的魔鬼回归了窝囊的日常形态。对妻子,是终于暴露的窝囊废露出了魔鬼的底色。但两个身份合在一起,只剩一具被耗空的躯壳。他既没能做一个彻底的恶人,也没能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在两种人生里来回切换,哪一半都没有活成。徐亮这辈子造了两座牢笼。第一座是亲手打造的犯罪迷宫,每次得手都以为赢了,其实每次都在把牢门焊得更紧。第二座是家庭,他以为守住家能证明自己正常,结果只是把窝囊刻进每个日常。徐亮但凡把作案的胆量拿一半出来过日子,都不至于活成这样。有手有脚有技术,正经过两年至少能养家糊口。他就是想一步登天,结果翻进了沟里。但现实是,他既没能做一个彻底的恶人(因为怕,因为不敢变现,因为被家庭捆住手脚),也没能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因为钱来路不正,因为不敢抛头露面,因为秘密压得他直不起腰)。他在两个身份里来回切换,哪个都没活透,哪个都把他耗光了。《悬案》借鉴了原型徐利,托生出了一个徐亮,那些未尽而扁平的细节,由编剧改写,给了更多血肉,却没有给他开脱。把一个黑色的、扁平的人物变成多面人物,又保持价值观上对其的批判。一个扁平的坏人,观众骂完了就完了。一个有厚度但依然走错路的人,观众会多想一层: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他明明有其他选择为什么没选?那些可以回头的地方,他为什么一次次错过了?这种多想一层,才是剧作真正想触达的东西。不是让观众同情徐亮,而是让观众看清违法犯罪这件事本身有多大的吞噬力,一步错,步步漏,步步补,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