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丝毫不觉得长。从婆婆的病开始，到婆婆的死结束，串联起成年与青少年两代人的生活困境。每个人物足够简单，简单到近乎脸谱化；却又足够复杂，复杂到每张脸谱的纹路里，都填满了细密可辨的肌理与血丝。
复杂与简单，我以为是这部电影的元命题。翻了几篇热评，却鲜有触及。影片的片名“一一”就足够简单，而影片中至少三次借角色之口说出“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周遭的不确定性是一种复杂。我很喜欢电影里日本合伙人的角色。他有句台词大概是讲，我们害怕未知，可是每天都是不确定的，那我们为什么还愿意醒来？醒来后又该如何面对？这几乎将活着的累一语道破。想起了《活着》那种赤裸裸、血淋淋的苦难表示，《一一》的表达更使我钟意——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雨，像孩童的钝感和诗人的柔光同时罩在同一个画面上。
复杂的另一面，蛰伏在人的本性里。有人很简单，像小舅子，活在当下，烦恼也当下消化；有人很复杂，像NJ，什么都看透了，却什么都放不下。奇怪的是，复杂的人往往活得更累，也更不讨喜。他们像一座过于精密的钟表，每个齿轮都在咬合，每个刻度都在计算，可旁人只听见嘀嗒作响的噪音，看不见内部运转的孤独。
我最近是遇上这样的烦恼了。我算得上是一个复杂的人，我喜欢复杂的东西，也喜欢表达复杂的东西。我怀疑青青就是这样觉得的。于是我开始思考，也自省了许多。
首先，如果我是真诚的，也就是说我并不是为了复杂而复杂，那我自然不必为了别人去改变。
其次，如果说让复杂的人自洽是困难的，可是自洽的过程本身就有意义。NJ对妻子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个机会去过了一段年轻的日子，可是后来发现，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没那个必要。”决心继续爱着这个让他疲惫的家庭或许是艰难的，但是他漫长地走过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与自己和解。
最后我想，或许生活就是这样，瞬息万变，根本来不及让我们在复杂与简单之间做选择——正如洋洋，执着探寻他看不见的另一面。不如就遵从自己的本性，复杂的人继续复杂地活着，像一只有裂纹的花盆。
光照进来的时候，裂纹会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