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下着雨,吃完饭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雨都没有要停的样子,所以原本要去书店里看电影《幻之光》,改成在家看。想起前些天读书会后跟大家讨论电影,介词老师说了关于电影的连续性,一次暂停似乎就是对电影的一次剪辑,也许会破坏掉电影想表达的东西。确实我自己看电影有时会暂停一下,去洗手间,或者拿点吃的喝的,有时开启一部电影今天看一半明天看一半,而在电影院是不会这样的。所以这次特地下载好电影,电脑直接连接电视播放而不用在线播放,把窗帘拉上,然后很沉浸地看完,感觉非常棒。
我觉得这一部电影跟看电影时的阴雨天非常的搭配,因为整个电影呈现出一种平静忧郁的氛围感。剧情其实没什么复杂的,感觉导演主要是想通过光影色彩和构图来表达电影的主题。
首先,电影画面饱和度比较低,偏蓝灰调。我注意到片中人物的服装主要是黑、白、灰为主。查过资料,1995 年泡沫经济破裂,全民紧缩、情绪低落,社会整体褪去 80 年代繁华艳丽的消费色彩。普通人衣着朴素暗沉,不再追求鲜艳时髦,影片人物统一暗色系,是当时底层劳动者、渔村居民真实的着装风貌,贴合 “失去的十年” 压抑、灰暗的时代底色。特别是由美子,成年后出现的装扮几乎都是黑色,时间切换到他和郁夫成年后的角色时,我第一反应就是,由美子穿得好像丧服啊,然后丈夫郁夫死了。我猜测她一直穿黑色,是先后经历祖母失踪离世、丈夫郁夫毫无征兆卧轨自杀,内心始终走不出丧痛。而再婚的丈夫民雄初次登场也是一身黑色,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都是身着黑色。日本传统里,丧亲者会长期身着素黑、深灰代表哀思,影片没有让角色穿刻意的丧服,而是把暗沉色系融入日常便服,外化人物持续未消散的悲伤。而再婚以后,小渔村的平静生活多少治愈了由美子吧,她有了部分其他颜色的衣服,米色、暗红色、深蓝色……虽然饱和度依然很低。全片唯独有辆绿色单车是少见鲜亮色彩;后半段渔村集市再次出现同款绿色自行车,由美子的儿子勇一上手把玩,形成前后呼应。在大众认知里绿色是代表春天和希望,我感觉大的那辆绿色自行车代表只属于郁夫在世时二人短暂无忧的岁月,小的那辆自行车代表像勇一这样的新一代依然充满希望。除了自行车,只有结尾部分有饱和度高明艳一些的画面,海上的太阳是暖橙色,大海是湛蓝湛蓝的。我想这说明由美子挣脱长久的灰暗哀悼,内心重新容纳光亮。
另外有非常多无人物的空镜,这些画面停留时间也不算短,大海、雾、海岸线、空屋、街道、暮色、海面微光、轨道远景等,都给人一种孤独感。主角由美子和民雄都是看起来很内敛的人,从不直白哭诉、袒露痛苦,人物压抑的情绪无法靠台词表达,有一部分交由空镜传递出来了。而这些空镜不是一两秒就切换的,有些场景的空镜还反复出现,在观看过程中盯着某个场景很容易恍惚出神。之后我在想为什么要在有那么多大量留白的空镜,我想或许是想通过拉长一个好像有点无聊的场景,传递出一层现实感受:丧痛不是短暂悲伤,而是日复一日、漫无边际的煎熬。
再就是一切都淡淡的,没有刻意的剧情起伏,看由美子,对于外祖母的离去、郁夫的死、再婚都没有强烈的情绪表达,在好几个场景,两个小孩在田埂奔跑、儿子在海边玩球、邻居婆婆出海抓螃蟹等,我都害怕会有意外发生,这样似乎会有戏剧效果,但是就会落入窠臼变得俗套。所以我还挺庆幸最后没有的,因为真实的生活中,也并不那么多风浪,大部分时候是平静的。
我想,最后丈由美子跟着送葬队伍走过一程,在质问现任丈夫民雄前夫为什么突然自杀,得到“幻之光”的解答,才在内心完成了对逝去亲人的告别。除了这里,影片中并没有表现由美子积极去追问丈夫为什么突然自杀。我通过由美子参加弟弟婚礼时去看郁夫原来工作的工厂,已经关停了,猜测是因为工厂倒闭,没有收入了有妻儿要养压力很大所以选择自杀。
去问了豆包,为什么郁夫死后没有办葬礼,得到的答案是:郁夫是电车卧轨身亡,遗体破损严重,现场清理、法医鉴定流程漫长,很难举办完整、体面的公开告别式;90 年代日本铁路卧轨自杀属于重大 “人身事故”,会给铁路、周边居民带来巨大困扰,社会普遍对这类自杀抱有强烈排斥与羞耻感。传统观念里,主动自戕者被视作抛弃家庭、逃避责任,街坊邻里会刻意回避,亲友不愿大办葬礼引人议论,大多只做极简私下火葬,不举办守夜、告别式等公开仪式。郁夫只是纺织厂底层工人,由美子没有工作,家中积蓄微薄,还要抚养仅数月大的婴儿。完整通夜、告别仪式、僧侣诵经都需要高额香典、场地费用,经济条件不允许,只能草草处理后事,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葬礼流程。
看完电影,一同观影的朋友问我觉得这个电影想表达什么,我想到了《破地狱》里“不仅死者需要超度,生者也需要”,也想到了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的四个生命的终极关怀:死亡、自由、存在的孤独和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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