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特殊的女性,最完满的关系(给阿嬷的情书)影评

关于选角

谢南枝像是一抹被海水漂洗过的月色,清冷却有筋骨。

有些角色,注定是给那些“不用演”的人准备的。从豆瓣的记录来看,这或许是李思潼的第一部公开作品,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涩遇上某种天然的精准,恰好缝合了谢南枝的灵魂。

作为一个在潮汕长大的观众,我从她登场的那一刻,便认出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熟人。在潮汕的土地上,确实有这样一类女性:她们性格坚韧内敛,说话轻盈宁静,做事沉稳干练。有一句西洋谚语叫“still waters run deep”,用来形容她们再贴切不过。

在那个粗俗男人云集的旅馆,作为“厝主走仔”的谢南枝,时常要面对无理的使唤与无礼的冒犯。但她没有廉价的爆发,在被自己刚刚好心收留的郑木生骂“青盲唔识字”时,她也只是静静地吸一口气,让情绪在空气里凝固两秒,随后继续低头做事。这种浑然天成的本色,让李思潼接住了谢南枝的灵魂。

最特殊的女性形象

说回角色本身,影片三个主角的名字,分别含“木”、“枝”、“叶”,是一组非常巧妙的暗喻,“木”与“叶”的联系,靠的就是“枝”。反过来,与郑木生叶淑柔这对夫妇的缘分,让谢南枝与那个名为“唐山”的遥远故乡真正连接在了一起。她不再是浮在南洋海面上的泡沫,而是与故土血脉相连的树枝,故名“南枝”。谢南枝原本的生活,是一场在南洋烈日下停滞的梦。她本是生于南洋长于南洋,可以坐着收租的“厝主走仔”,本性凉薄,不喜冒险。所以当郑木生带着汗水与风尘,蛮横地闯入她的生活时,她将其视为一种威胁与隐患,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影响她的一生。

郑木生的正直勇敢,唤醒了她对同胞的情义。在关于私办华文学校的争执中,郑木生话糙理不糙,说“你不识字可以收一辈子租,那些孩子不识字就只能做一辈子牛马”,让她内心的坚冰开始融化。在从避害到担当的同时,她也在郑木生半推半就下开始学习汉语,并最终在郑木生离去后,她又重新独自开起一间华文学校,将快要枯竭的文明血脉,在异乡土地上延续下去。有一种“你走后,我成了你”的宿命感。

郑木生的那一封封“侨批”,帮助她完成了情感深处的重塑。起初她对郑木生向她借钱寄“侨批”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直到狄功用郑木生的信教学生何为“相思”,她才看清了那个男人拼命赚钱的底色。凭着这份理解,她走进了潮湿拥挤的邮局,在那一双双渴望生存的眼神中,见证了同胞在异乡扎根的艰辛。这种共情促使她做出了一生中最温柔的伪装:以郑木生的名义资助远在潮阳的叶淑柔,并替他写下一封封并不存在的情书。

正是在这一封封跨海而来的书信往来中,谢南枝与从未谋面的叶淑柔完成了一次隐秘而伟大的灵魂接力。叶淑柔的坚韧与慈爱,教会了她如何成为一名母亲。郑木生与叶淑柔的爱情,让她知道了理想婚姻的模样。如果遇不到这种爱情,她宁可终身不嫁。

总的来讲,谢南枝当代华语影坛中呈现出一种极为特殊的女性形象。她深深扎根于被视为传统堡垒的潮汕地区,在同时期的其他女性主义叙事中走出了一条差异化的道路。她或许并不缺乏对自由与解放的追求,但电影并没有安排她强烈地否定旧秩序来展现她的进步。所有她亲口说的“大女主”色彩的话,“最讨厌别人叫我厝主走仔”、“我只接受招婿”等等,都只在特定情境下,在必须说的时候说,不会让观众觉得是在喊口号。谢南枝的女性力量,几乎全由她的行动来体现。主创让她在乱世的惊涛骇浪中无声地成长,最终通过主动承担家国责任、帮助落难同胞以及参与社群政治,完成了一段极为完整的生命弧光。

上中学时,我的语文老师说,广东是中国“新文化的起点,旧道德的高地”。谢南枝这种独特的人物走向,恰好呼应了这一地域气质。在潮汕这片全国最传统的土壤上,主创团队挖掘出了谢南枝,她既有着旧道德中对情义的坚守,又以女性特有的坚韧重构了周遭的文化与秩序,在承担与奉献中实现人格的独立与灵魂的突围。

最完满的关系

郑木生和谢南枝到底是什么关系?导演说,那不是爱情。演员也说,那不是爱情。

就像提亲的陈家父亲说的,“现在什么世道,你们后生仔居然还在谈爱情!” 在那个连生存都显得奢侈的年代,爱情往往太轻,承载不了南洋烈日下的苦楚;也往往太重,容易在复杂的叙事里走样。他们之间,有一种比男女之情更坚韧的东西,叫“情义”。

这份情义,始于跨越山海的理解。郑木生理解谢南枝持家的隐忍,懂她在坚韧独立的体面下对知识的渴求,所以他蛮横地推着她去读书,去寻找自己的根。而谢南枝也读懂了郑木生心底那个回不去的梦,她看清了他所有的拼命,都是为了远方那个叫“淑柔姐”。这种洞察,让她在几十年如一日的沉默里,替他写下一封封从未露馅的情书。

这份情义,让他们在乱世中互为脊梁。郑木生是谢家父女在排华浪潮中的一张“保命符”,用那一身健壮的身躯背着父女俩逃出火海;而谢南枝则是在他身陷囹圄时唯一的拉力,替他筹钱、寄桥批、守住他在异乡种下的文明火种。这是生死之交,是命与命在磨难中生发出的倒刺,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论世俗,他们其实是最合适的人。郑木生勤俭正直,是谢家最完美的招婿人选;谢南枝内敛通透,是能与他并肩抵御风浪的良配。他们之间又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基础。在现实的历史中,如果作为地主女儿的叶淑柔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发生意外,郑木生极有可能像他那位好友一样——“我没有家,在哪都一样”。在南洋随波逐流,“入赘”成为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情愫的种子,其实是存在的。

但他们没有让种子发芽,而是选择了“绕过爱情”。主创团队最高明之处,就在于这种“不发生”。爱情固然美,却带有某种排他性的私欲。而他们选择停留在“情义”里,让那份关怀长成了一种更宏大、更庄严的守护。

因为没有萌芽,这份感情便躲过了岁月的琐碎与平庸,在平行时空里获得了一种近乎永恒的定格。它不是爱情,却包含了爱情里最珍贵的忠诚;它不唯恩情,因而它拥有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共鸣;它也不止友情,因为它承载了这乱世中,一个华人魂灵对另一个魂灵深沉的祝福、守护与托付。

人与人之间最完满的关系,不一定非要走向拥抱。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能在残缺的守望里,让彼此都活得像个人,便已是最高级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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