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中国文艺有这么一句话:文脉已断。文学的脉络暂且搁置,《紫蝴蝶》倒是让我看到中国电影的“影脉”是接续上了的。
中国电影诞生后经历了旧市民电影、左翼电影、新市民电影、国防电影、红色电影等等阶段。49年后的影片可以说全盘接受了左翼电影的缺点,使电影在一段时期内走向没落,包括此后的第五代导演,实质上是将此类僵硬的电影中的特定符号调转,玩点小把戏。借用陈丹青评价《黄土地》的话:
还是主旋律电影,还是八路军、民歌、黄河那套符号······
中国电影,尤其是左翼电影能自由成长的,原本应该不断改进流弊的机遇被一个时代耽误了。但《紫蝴蝶》竟然直接接续了左翼电影的精神,直接填补了60多年中国电影发展的空白。《紫蝴蝶》的故事设定在30年代前后,正是左翼影片兴盛的时段,也是左翼影片热衷于表现的时段。《紫蝴蝶》有对旧模式的继承,也有对新模式的探索,而这也正是左翼影片当时对旧市民电影的处理方式。
首先在人物上,左翼电影强调阶级论,简言之即无产阶级都是好人,资产阶级都是坏人,阶级性在人性之上。这一点在49年后的影片中被更极端化地展示出来。《紫蝴蝶》却模糊了影片中人物的阶级出身和背景,我们不知道男女主是否“根红苗正”,只能看到他们在“当下”的抉择,甚至从伊丹的嘴中我们得知他们都不属于任何一个政党。左翼影片着力歌颂无产阶级,强调无产阶级代表着正确方向,也着重刻画资产阶级的“为富不仁”。《紫蝴蝶》中的人物则是“新群体”,城市市民,或者说城市小资产阶级。这也是五星中的一颗星,其生存状态、真实的生活却被遮蔽了如此久。影片里汤依玲坐在电车上去接司徒,车外就是抗议游行的学生们,车厢内外的隔绝看似是小资与时代和社会有距离,实则他们也是身处其中,并随时可能参与进来。车站的一场戏,镜头长时间展示旅客们无意识的行为,是单纯的、原生的、甚至是动物式的展示,这点在贾樟柯的镜头中也时有出现。这种群体画像客观、冷静、真实,旅客就是旅客,影像背后没有阶级身份,没有主题,没有任务,就是他们生活一瞬的客观展示。包括对性工作者的拍摄,左翼影片有《神女》《天明》等展示其强大的革命性。《紫蝴蝶》则客观地描述这一群体工作时的场面,镜头前没有任何粉饰,也没有任何偏见。
其次是在故事模式上,左翼影片吸收了大量的旧市民电影的故事模式,比如“无巧不成书”。编导让巧合的事件在短时间内集中地发生在角色身上,以此营造一种宿命感。《紫蝴蝶》中亦是如此处理,司徒恰好就拿错了衣服,丁慧误杀的恰好是汤依玲,丁慧要去刺杀的也恰好是前夫伊丹,不过影片的处理并不生硬,而是通过剪辑打散了两段故事的叙述,并且补充了伊丹的背景,让人感觉虽是巧合却在意料之中。
左翼影片还经常展示暴力,这种暴力一种是内部的阶级间的压迫与反抗,一种是对敌国侵略反击。在《紫蝴蝶》中,暴力着墨于后者,这也是左翼影片表现不足的地方。30年代受国民政府消极抗日的影响,影片很难正面表现抗日或东三省等题材,左翼电影作为“另类”的,激进的作品倒是找到了一丝表达的空间,承担起了宣传抗日的作用,也与当时社会的主流声音相配合。不过左翼影片中很少展示细节化的暴力,对敌人的塑造也偏概念化和符号化,甚至只能用隐喻和寓言的方式来讲述日军侵略事件。《紫蝴蝶》直面学生抗议的场景,并且在开篇就让日本人在街头杀死了丁慧的哥哥和其同事,这种直观的暴力是对左翼影片的补充。影片中也有极大篇幅来展示日军的残暴,比如对谢明小分队的屠杀,对司徒的酷刑,这些都是左翼电影中较少展示的细节化暴力。
情色也是左翼影片中常用的元素,《紫蝴蝶》中的情色是压抑的、不安的、消极的、又带有躁动的。这种不安来自于不确定,不确定国家的前途,也不确定自己的命运,哪怕是在最私密的空间里,内心还是有一份顾虑。左翼电影中则太确定了,确定的性压迫、性掠夺,确定的对象,又或是确定的一定会到来的美好前途。左翼影片在当时需要给大众造梦,大众对确定性需要其实反映了他们内心的不确定,这一点娄烨抓的非常精准,很好的还原了那个时代一类人的精神状态。情色关联的是一个人的身体,身体是精神的直观反映,这种消极与革命乐观主义是两种不同的视角
最后是在主题性和思想性上,左翼电影是主题性高于思想性,一切人物的活动都为一个主题,一个口号所服务,这也是左翼电影的通病。娄烨扭转了这一点,《紫蝴蝶》里没有什么为了大众的解放民族的解放,没有什么为千千万受苦难的同胞。有的只是个体,人性,是情感的复归,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反应。司徒没有远大理想,他只想给爱人复仇,他是拿错衣服才卷入了这场斗争中,所以他会在最后杀掉伊丹的同时也杀掉丁慧,日本人或是爱国者,都是夺走他爱人生命的罪魁祸首,没有什么任务是比爱人的生命更重要的。伊丹同样忠心爱情,完成任务只是为了能带丁慧一起去日本。《紫蝴蝶》还大胆地揭示人性之恶,爱国者谢明更像是个冷血杀手,毫无对同胞的同情或怜悯之意,这或许会更符合三十年代的时局。在面对卷入斗争的无辜的司徒时,他竟然想开枪打死他,因为觉得留着他会是个麻烦,会对小团体不利。之后甚至劝说丁慧也不要去过多考虑司徒的处境。包括抓出走漏消息的叛徒后,他没有听完老友对自己苦难家境的解释就一枪打死了他,行事之利落让人胆战心惊。丁慧则展现了人物的脆弱性,她会不断地喊着“我害怕”,这是此前影片中绝对不会出现的,但又极其符合人性的一句话,谁会在面对死亡时真的不害怕呢?她也会疑惑“我们为什么要战斗”,这都是娄烨消解主题性、正当性的一种处理,也让他的影片有了更深的思想性。
有了这一部影片,中国电影得以承前启后,脉络由此变得清晰。上可接旧市民电影和左翼影片,下启第六代导演。虽然《小武》等作品在前,可《紫蝴蝶》也应该算一种符号性的,应该在影史中确有一笔的,《紫蝴蝶》的地位应该被重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