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帝创造了这么浩瀚的宇宙凭什么只留给人类?你不是不信仰上帝,你只是对人类失望。” 这是我自毕赣《狂野时代》以后第二次愤而提笔了。无独有偶,《揭秘日》在公映后招致了广泛的批评,评分不断下跌,网上的避雷影评更是铺天盖地如亚巴顿蝗灾般肆虐。观众指责这部作品“老套”“无聊”“故弄玄虚”“毫无科学根据”,也不自觉地暴露了世人深陷于彼得·沃森所描绘的虚无时代之中——一个所有宏大叙事皆被祛魅、任何对超验意义的诉求都被视为幼稚、老套的后现代境况。影评人没有骗我,这的确是斯皮尔伯格20年来最佳影片 其实我并没有把这部作品当做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科幻作品,反而在观影过程中满脑子想的都是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的神话复魅理论——他认为传统宗教神话在社会中失效后,人类对“超验他者”和“宇宙意义”的心理需求并没有消失。于是,这种需求便投射到了科技时代的新边疆——太空。外星人和UFO的意象,实际上占据了以往神话中天使、众神和魔鬼所占据的心理空间,是现代人将宇宙重新“复魅”的方式 诚如坎贝尔的神话学体系所阐述的,神话是对荣格集体无意识原型意象的反复唤醒与再阐释。神话最核心的运作机制是用当代的语言重述人类最古老的精神议题,即关于“我们是谁”“我们为何受苦”“我们与超越性力量如何连接”的隐喻 然而,正是在这片意义的荒漠中,斯皮尔伯格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执着重新召唤了外星人作为约瑟夫·坎贝尔意义上的现代神话,并将其锻造为一种针对虚无主义的精神疗法。影片提出的核心命题并非外星人是否存在,而在于一个上帝已死的世界里人类如何重新学会理解与相信(或是信仰) 影片遭受的最普遍指控是其对外星人形象的呈现——小灰人、麦田圈、罗斯威尔事件、黑衣人组织(我从小学时就超喜欢这些话题)——全面复刻了20世纪中后期的UFO民间传说,显得刻意而陈旧。或许大家没有思考过,这种老套自始至终便是一种对过往时代考古行为,而非单纯的想象力枯竭 斯皮尔伯格将这些被当今虚无时代视为历史垃圾堆的符号重新挖掘出来,并表达了对线性进步史观的否定。在一个以AI生成图像、后真相与伪真相为特征的时代,《揭秘日》重新肯定了一种前数字的、非官方的、天真的宇宙想象,其过时性恰恰是其批判性的来源 这种批判性在影片的核心情节转折中得到了道德伦理的深化。主角丹尼尔之所以叛出军方保密体系是因为目睹了人类对外星生命的活体解剖。这一场景是整部电影伦理的基石:它唤起的不是对外星人的恐惧,而是对人类曾犯下的强权、战争、掠夺、殖民、大屠杀历史的记忆。电影在此表明了一种极为非现代的信念——相信文明进程已因对暴行的反思而发生了质变,相信人类的共情能力可以超越物种界限延伸至未知的他者。在一个将这种相信本身视为愚不可及的年代,影片将其重新打捞,不可谓不大胆 在某种意义上,影片标题“揭秘日”反讽意味十足。它许诺的揭秘从未到来。外星人没有传递任何可被验证的信息,没有提供技术蓝图或宇宙真理。唯一真正听见了什么的只有主角玛格丽特(隐喻和象征着现代社会中的萨满或先知形象)一人。“谁也别想拿我当信仰”……而她所接收的不是一组数据、一段密码,而是一种纯粹的、拒斥阐释的召唤。这恰恰是神话的运作方式:神话不提供信息,它改变聆听者的存在状态并给予神秘主义超越性体验。《圣经》中的先知听到的同样是直接撼动其生命根基的声音。同样,《揭秘日》中的天启并非某种秘密知识的公开,而是一种倾听能力的重新激活。影片真正的转折点是人类停止追问“他们想说什么”,开始意识到“我们已太久没有倾听” 影片中引发潜意识与灵性共鸣的台词是“共情是一种进化优势,它是一切生灵的核心”。这句话将通常被限定在道德哲学或心理学领域的共情概念,提升到了宇宙论的高度。共情是人与人之间的伦理纽带,更是生命体在宇宙演化中获得适应性的根本方式。这无异于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自然神学:在这个无神的宇宙中,神圣性不再寓居于一个超越的造物主 彼得沃森在其作品《虚无时代》(这本思想史作品从高中起就被我一次次提及,真爱无疑)中指出尼采宣告上帝之死后,标志着基督教信仰在现代性冲击下的根本动摇。自此,西方文明陷入一个无父的宇宙:没有超越性的担保,没有终极意义的锚点。一切宏大叙事崩塌后,人类被迫独自面对意义的真空。西方思想经历了从存在主义到后结构主义的漫长挣扎,试图在意义的真空上建造各种临时避难所——灵性、艺术、革命、无意识。但斯皮尔伯格却回答:意义不在远方。当人类凝视未知,未知也在凝视人类,在这一相互凝视中,如果人类能够报以的不是恐惧的武器,而是理解的目光,那么虚无时代就在这一刻被宣告终结 最后聊聊影片结尾那看似无解的开放性。外星人离去,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证据或真理,仿佛整个事件不过是一场集体幻觉。但玛格丽特已然改变。她回到天气播报台,继续把天空翻译成人类语言,只是这一次,她深知那片天空之后存在着无法被翻译的深渊,而知晓深渊的存在,却依然坚持翻译。这是对“沟通是可能的”这一前提的信仰。坎贝尔会称之为神话的诞生时刻 《揭秘日》的口碑两极分化本身就是影片主题的一种呼应。那些嘲笑其“拉完了”“无聊透顶”“斯皮尔伯格晚节不保”的人恰恰证明了共情在当代文化中的匮乏已严重到何种地步,从而拒斥了一次私人的天启 老爷子在八十高龄拍摄这样一部逆流而上的电影构建了现代神话最核心的功能:拒绝解释世界,选择疗愈在世界中遭受意义之伤的个体。《揭秘日》不是一部关于外星人的科幻片,它是一场关于人类如何重新学会仰望天空的仪式 Listen. 我们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