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片子真的很绝,把亲密关系深处潜藏的精神毒素,都赤裸裸摊开在观众眼前了。男主的愿望一开始就不是让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真实鲜活的人类女孩Nikki爱他,而是制造一个无法逃逸的闭合系统,然后把自己放在系统中心的聚光灯下。这个愿望披着浪漫爱情的外衣,实质是否定个体自由的。因为男主无法承受开放关系里那些不可控的东西:等待、竞争、拒绝、失败、对方仍然拥有不选择他的权利等,所以他直接绕开告白,绕开真实互动,向魔法索要一个无条件被爱的结果:I wish Nikki Freeman loved me more than anyone in the fucking world.这句许愿本身就暴露了他的内心:相较于活生生、拥有自主意识的Nikki,男主更想要的是一个爱情证明装置。而当Nikki被变成证明装置后,这个装置内部自带的恐怖结构才开始显形。

男主要的“无条件被选中”其实是一个悖论:一旦这个选择真的是无条件,无法归因的,它就失去了证明价值。“她爱他”只有因为她自由地选择了他才能抚慰他的自卑,可他又不敢面对自由选择里的风险,于是他要求一个被咒术封闭的结果。等结果真的来了,他又开始怨恨:“真正的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要一个绝对保证,又要这个绝对保证看起来像对方的自由意志,或者至少演成自由意志。电影其实一开始就在铺垫,男主是个心思很细腻敏感的人,他其实早看出来女主被夺舍,但他没有急着救回真实的Nikki,而是试图修改愿望,调整表演参数,让这个假Nikki更接近自己能忍受的版本,这份选择将他隐藏的自私展现得淋漓尽致。所以女主后来的逼近并非女主带来的恐怖,而是男主愿望自带的原罪显形了,女主只是被迫成为了那个结构的肉身。她越失控越像是在替男主执行他的原始欲望:你希望我的全世界关闭,只剩你一个出口?那我就带着全部边界的崩塌来逼近你。

这个片子后半部分的高级感就在于没有把恐怖外包给一个“疯女人”,而是把所谓疯女人还原成一个被男人愿望殖民的人,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份在此进行了反转。真正的鬼是男主被浪漫语法包装过的自卑:我希望取消她的自由,来证明我值得被爱。而男主后面的拒绝是第二层自恋,他没有感觉到自己值得被爱,而是被系统不断提醒他作弊了。于是他开始扮演受害者,通过逃避、恐惧、委屈来重新获得一种道德优势:“你看,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是被个鬼缠上了。”但这个被缠上恰恰是他最初想要的东西,只是当幻想从玫瑰荆棘变成铁丝时,他才开始喊疼了。

很多病娇幻想也是基于一种廉价但强烈的互动模型,主角甚至不用展开人格,不用打磨自身魅力,不用承担爱人的劳动,不用真正理解对方。只需要站在那里通过拒绝、逃跑、受惊、谴责,就能让整个戏剧结构围着TA转。TA 先要求世界关闭,再控诉门锁太紧。既想要被无条件吞没的安全感,但又要保留随时谴责对方的权利。贪心又双标。其实愿望就像一面没有道德滤镜的镜子,只会把许愿者的匮乏结构反射出来。女主后来呈现出的偏执、侵入、失控,其实都是男主内在结构的外化,她像被他愿望投射出来的影子。
而男主后来的崩溃,也来自这面镜子太亮,他终于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形状:一个失去主体性的恐怖情人,一个围着他旋转的封闭世界,一个不用承担竞争和拒绝的爱情结果。他承受不了。因为那东西太像他自己,太像他不敢承认的自卑、贪婪、虚弱和残缺。这个故事里男主、女主、鬼,三方都没有真正的自由,三方都在执行一个被许愿强迫的结构。这个恐怖片,带入男主、女主,恐怖感都成立。后半部我们发现,女主才是那个真正的被害者,她没有变成怪物,而是清醒地坐在自己身体的后座上,看着方向盘被抢走。她仍然能感到羞耻、恐惧、恶心、绝望,但她的身体在替别人完成一个剧本。她被迫从内部观看自己如何侵犯他人,也如何被他人的愿望侵犯。而那个“鬼”也很有意思,它也并没有爱上男主,它只是在执行“爱男主”这件工作,像一个冷冰冰的执行程序,一个不太聪明的打工人,男主许愿,鬼开始交付产品,但交付方式过于诚实,过于字面,过于服从……
男主自以为召唤来了真挚的爱情,到头来只启动了一台爱情表演机器:女主被迫表演,鬼被迫执行,男主被迫承受自己订单的完成品,没有一方自由,这难道不是最恐怖的地方吗
同时影片借此放大了传统恋爱叙事的荒诞本质:很多所谓“爱情脚本”,本来也不是两个自由意志生成出来的,而是社会、性别、阶层、自卑、浪漫工业共同编撰的模板化剧本。无数人按照套路演绎亲密关系,演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真伪,只剩下程式化的言行举止。那些浓烈偏执、近乎歇斯底里的痴情台词,从被操控的Nikki口中说出时,显得特别虚无,达到了最好的嘲讽效果。

片中有两段Nikki的独白,格外值得拿出来说说。《痴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搞笑和惊吓之间反复横跳,Nikki被附身后的疯癫表演、男主Bear的怂包反应,让观众处于一种在笑点和吓点间坐过山车的感觉。但唯独这两段Nikki的独白,影片收起了戏谑和套路,露出了真正冰冷荒芜的内核。尤其是第二段,那近乎喃喃自语的病态诗意的句子,仿佛是一个正在消逝的灵魂递出的遗书。第一段:扭曲的《糖果屋》——被困灵魂的加密求救原文:The air was charged by the distant call of the night bird, his face was obscured, but I knew he was looking at my chest. Each side stretching recently matured to different sizes. 'Hansel, come lay with me like the old women taught us when we were children,' I said. He closed the door and leaned against it. 'You're not my wife, Gretel,' he said. 'I'm more than your wife. I'm your sister.' Hansel flinched and reached for the door handle ,' I knew he would not leave this place. He would relent and choose to be inside me like he had many nights before. If not, I would flay his meaty forearm, roll it like a stick of licorice, and insert the flesh between my legs. Hansel is my soul. Love only the branch of a willow tree could conjure. Brother, you will be inside me tonight.翻译:空气中弥漫着远方夜鸟的啼叫,他的脸模糊不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胸口——两侧的乳房伸展着,最近已成熟到不同的大小。“汉赛尔,来与我同卧吧,就像小时候那些老妇人教我们的那样。”我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你不是我的妻子,格蕾特。”他说。“我不仅仅是你的妻子,我还是你的妹妹。”汉塞尔瑟缩了一下,伸手去摸门把。我知道他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他会让步,会选择进入我体内,就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如若不然,我会剥下他粗壮的前臂皮肉,像卷甘草糖一样卷起来,把那块肉塞进我两腿之间。汉赛尔就是我的灵魂。唯有柳枝才能召唤的爱。哥哥,今夜你将进入我体内。分析:这段充斥惊悚乱伦意象的暗黑童话,其实是真实的Nikki被诅咒夺舍后,发出的加密求救信号。Nikki将男主称为Hansel(汉赛尔),将自己称为Gretel(格蕾特),他们是格林童话故事《糖果屋》里的兄妹。她在用最后的清醒意识控诉男主,我们之间本该是兄妹手足般的纯真关系,你却用诅咒强行把它扭曲成了“妻子”的关系,我被迫当了你的情人。“Hansel就是我的灵魂”是一种反讽,她的意思是这个疯Nikki其实就是男主自己内心欲望的投射,是他的影子。那句“唯有柳枝才能召唤的爱”直接点明了诅咒的源头。此时镜头切到男主僵硬又尴尬的脸色上,这对他无异于是一场公开处刑,控诉的词汇被加密成童话故事,其他人可能不懂,但“罪犯”本人却听得一清二楚。第二段:消散独白——灵魂湮灭时的平静遗言原文:Well, if I have the bed all to myself tonight, I’ll lay there warm until slowly I feel cold, like I walked into a freezer.My hands will feel like they’re full of sand, like when you lay on them wrong.And that feeling will slowly spread across my entire body. You're still in my heart, but you're slipping. Any thought of pain or regret will slip away like a chemical switch. Even though it's quiet in the room, somehow, it gets even quieter... It's not painful. You just let go, everything you once were, and then there's nothing. It's not darkness, no, sweetie. Darkness is a color. There's just... nothing.翻译:如果今晚这张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先躺在那里,暖暖的,然后慢慢变冷,就像走进了一间冰柜。我的手会感觉像灌满了沙子,就像你压着它睡了一整夜,醒来时那种又麻又沉的感觉。然后那种感觉会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你还在我心里,但你在滑落。所有痛苦或悔恨的念头,都会像拨动化学开关一样消失。尽管房间里已经很安静了,可不知怎么,它变得更安静了……并不痛苦。你只是放手,放开你曾经拥有的一切,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那不是黑暗,不,亲爱的。黑暗是一种颜色。那里只有……虚无……分析:这是全片最静谧、最诗意、也最虚无的一段。它表面是鬼为了完成“让男主留下”的任务做的死亡胁迫,字里行间却不断泄露出本体Nikki濒临意识死亡的真实处境。后面Nikki已经在用第二人称指代自己的意识了,那个“你”就是正在退场的她自己。Nikki语调平静而疲惫,她在逐渐消失……黑暗再可怕,也还是“存在”的一种状态,能感知到黑暗,说明人还活着。 但她即将进入的是连感知黑暗的主体都不存在的虚无。sweetie(亲爱的)这个温柔的称呼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和灵魂湮灭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反而加深了残酷感。

两个主角的名字也挺有趣,女主的全名是 Nikki Freeman,但她恰恰是全片最不自由的人。而 Bear 在剧本里的真名是Baron Bailey。Baron 带着领主和所有权的气味,Bailey 又可指中世纪城堡的封闭防御空间,于是形成了一种自由人被城堡围困的意象。

最后,这片本身也很好看,小成本拍出了很强的伪人感,光影控制很细致,人脸在阴影中的边缘模糊设计的很好,细节音效也辅助了恐怖氛围。表演很会借鉴那种“像人但差一点”的伪人感。女主站在墙角那段尤其诡异,有点像《回路》里的女鬼台布,又学习到了新的伪人演技呢!全网都开始“Nonononono~”的模仿了,现象级电影就是要具备这种人传人梗才能在短视频时代被广泛传播,比花钱做推广好用的多,这是很聪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