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未终,旋律未至

创作背景

1976年3月24日,阿根廷陆军总司令豪尔赫·拉斐尔·魏地拉(Jorge Rafael Videla)联合海军和空军发动军事政变,时任总统伊莎贝尔·庇隆(Isabel Perón,阿根廷最著名的总统胡安·庇隆Juan Perón的夫人)被推翻。军政府随即宣布实施所谓的“国家重组进程”(Proceso de Reorganización Nacional)。自此,一场彻头彻尾的、由国家机器主导的法西斯式恐怖主义清洗运动开始了,史称“肮脏战争”(Guerra Sucia)。 期间, 数万名学生、工会领袖、知识分子及艺术家被“强迫失踪”(Desaparición Forzada)。 面对随时可能"被失踪“的威胁,大量阿根廷精英被迫打包行囊,抛弃故土。

导演费尔南多·索拉纳斯本人便是这场浩劫的幸存者与见证者。作为激进的左翼电影人,他曾遭到右翼暗杀团体的枪击。1976年政变后,他被迫流亡法国巴黎。在塞纳河畔的八年里,他一边靠拍广告勉强度日,一边目睹着身边的同胞在思乡、贫困与幻灭中逐渐老去。1983年,阿根廷在马岛战争中惨败,军政府随之垮台,民主政权得以重建。次年,索拉纳斯回国,计划将其八年流亡生涯的体悟拍成电影。于是,在1985年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我们欣赏到了这支塞纳河畔的探戈。

影片由一支塞纳河畔的探戈开场

关于加德尔

卡洛斯·加德尔(Carlos Gardel,原名查尔斯·罗穆亚尔德·加德斯Charles Romuald Gardès;1890年12月11日-1935年6月24日)是世界音乐史上最伟大的探戈歌唱家、作曲家和电影演员之一,被公认为“探戈之王”。而探戈,则是阿根廷的国民舞蹈,更是阿根廷国际性的文化象征。可以说,探戈即是阿根廷文化的化身,而加德尔又是探戈的化身,那么“加德尔的放逐”代表什么不言而喻。有趣的是,加德尔本人反而是出生于法国的阿根廷移民,一生从未被放逐。

影片中的加德尔画像

拉普拉塔之家

影片的主要人物都居住于“拉普拉塔之家”——片中位于巴黎郊区的一个用来安置来自阿根廷和乌拉圭的移民和难民的地方。探戈诞生于南美洲拉普拉塔河河畔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首都)和蒙得维的亚(乌拉圭首都),《加德尔的放逐》自然要诞生于拉普拉塔之家。

胡安兄弟:《加德尔的放逐》的编剧和编曲,被设置成了一对分处阿法两地的双胞胎,老大叫胡安·乌诺(Juan Uno),老二叫胡安·多斯(Juan Dos)(“乌诺”和“多斯”分别是西班牙语的“一”和“二”)。这对兄弟的名字及其考究:兄弟本应有着同样的姓氏,可胡安兄弟却用着同样的名字——表明二者实则是同一个人的一体两面(胡安一号从未在影片出现)。而“胡安”则是阿根廷最常见的男子名,由此可见,胡安兄弟是全体阿根廷知识分子的共同象征:胡安一号代表留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生活在军政府的特务监视和恐怖阴影下的“内部流亡”群体;胡安二号则代表着身处异国,虽拥有肉体上的自由,内心却始终牵挂故乡的“外部流亡”群体。在这场政治浩劫中,无论是留下的还是离开的,所有的阿根廷人其实都流淌着同样的血液,承受着同样级别的痛苦。另外,“胡安”同时也是阿根廷伟大的庇隆总统的名字(索拉纳斯是一位激进的庇隆主义者),“胡安”还是索拉纳斯儿子的名字,更从侧面印证了胡安在影片中的核心地位。

玛丽安娜(Mariana):《加德尔的放逐》主演,由于丈夫出事携女儿来到巴黎流亡,后与胡安二号成为情人。作为主角的玛丽安娜所承载的是流亡者精神上的两难困境:一边与母亲(祖国)和大使(政府)激烈抗争,一边又无法割舍对故乡的眷恋。她既想逃离那个伤害自己的国家,又无法否认自己与它之间剪不断的联系。

安吉尔(Angel):《加德尔的放逐》的编舞,很有才华的钢琴师,来巴黎九年却一事无成,中途退出了项目。安吉尔象征着绝大多数流亡者的命运:来到异地后由于土壤不同或缺乏机会无法兑现自己的才华,最终不得已放弃艺术事业。

皮埃尔(Pierre):法国人,安吉尔退出后接替其作为《加德尔的放逐》编舞。皮埃尔以法国艺术家的审美和创造力,为舞剧带来了新的形式可能,也帮助它进入法国观众的视野。但作为法国人,皮埃尔所能考虑的仅限艺术层面,他并不能完全理解悲情探戈的内核,阿根廷的艺术终究要由阿根廷人完成。

杰拉德(Gerardo):教授,全家人都是政治运动的深度参与者,女儿一家被绑架后同妻子流亡巴黎。杰拉德一生崇拜圣马丁(领导南美洲西班牙殖民地独立战争的英雄,阿根廷、智利和秘鲁的解放者),致力于改变阿根廷社会,创造更好的新世界。这也是索拉纳斯镜头里常见的中老年知识分子形象,让人联想到电影《南方》中与妻子一同优雅赴死的埃米利奥,不知这是否也是导演对自身的投射?

拉普拉塔之家的人们

结局

最终,他们完成了这部伟大的艺术作品,但法国观众却无法真正理解其中的重量。这也是他们最终选择回归故土的必然原因:阿根廷的艺术只能由阿根廷人创造,也只能由阿根廷人理解;而阿根廷的未来,终究只能由阿根廷人自己寻找。

导演借圣马丁与加德尔说出心声

众人的结局并没有明确交代,我们只能试图结合梦境与舞剧猜测:胡安二号在死去之人迪塞波罗(阿根廷探戈音乐家,其创作的由加德尔演唱的歌曲《Cambalache》几乎预言了阿根廷的悲惨命运)的帮助下电话联系到了胡安一号,后面又见到了似乎暗示已故去的母亲,并追随其前行;玛丽安娜在舞剧的结尾被军政府逮捕;杰拉德见到了同在法国去世的圣马丁和加德尔…但不管怎样,作为下一代的玛利亚还在继续跳着探戈。

影片结束于玛利亚的探戈舞蹈

结局之后

20世纪早期,阿根廷曾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被称为“南方巴黎”,然而1930年代以来的政治动荡、军政府统治与经济危机却让其迅速衰退。1983年,马岛战争的失败终结了军政府统治,民主终于归来,人们相信一个新的阿根廷即将诞生。1986年,马拉多纳“上帝之手”复仇英国赢回了战争中失去的尊严,随后带队勇夺大力神杯震惊了世界。可四十年过去,半小时后阿根廷又将在世界杯赛场对决英格兰,“南方巴黎”能给世界留下印象的,似乎仍只有足球。这支探戈或许仍未结束,只是还没有等到下一段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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