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说法，说电影院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教堂的位置，人们周末去电影院看电影，相当于过去的人周末去教堂。
对于这种说法，我一度不以为然，觉得是文艺青年乱飙概念，就像一评价电影，必提弗洛伊德。
总之就是装。
但后来发现，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尤其是看过一系列网飞电影后，我越来越确信，电影院有教堂属性，院线电影有一定宗教色彩。
为什么有这种感受？
因为我从小到大看的好莱坞院线电影，大多具有强烈的道德训诫感，或者说宗教感。
说得通俗点，院线电影盛产“圣母”。
大家可以回忆下，过去的好莱坞电影，是不是经常出现以下的情节：
原谅仇人；给反派改过自新的机会；主角不杀反派，等到反派偷袭才正当防卫杀死他。
这种行为，在今天被称为“圣母”，或“圣母婊”，是讨人厌的。
甚至在恐怖惊悚片的世界里，打人不下死手，杀人不补刀，是罪大恶极的行为，吐槽这一点的评论，必定高赞，位列前排。
但在过去，电影观众则欣然接受“圣母”情节，“圣母”是主流。
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一是因为，好莱坞制片厂，很长时间是被犹太老头控制。
这群人小时候每周去教堂，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所以他们讲故事，自然有很强的宗教感，就是耶稣说，要爱你的敌人那种。
二是因为，过去在电影院，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看电影，人多，大家就会顾及体面和道德。
如果这时候，电影放的是崇高的东西，人们会觉得体面。
但如果电影放的是下流、恶俗、不道德的东西，人们会觉得丢脸，甚至愤然离席，划清界限。
一句话，旁边有人，要看点正经东西。
但后来，观影方式变得多元后，道德压力逐渐不在，“魔鬼”就悄悄入侵了电影。
在国外有一种cult片，翻译过来叫“邪教电影”，或“邪典电影”，讲的都是恐怖、情色、暴力、非主流的东西，都是在小影院、小场次中放映。
这种电影没有“圣母片”的道德压力，直面欲望，但它毕竟还是要在电影院观看，旁边有人，所以这种电影，常常游走与道德和不道德之间。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神父打僵尸，神父一边在胸口画十字，说上帝请为我指明方向，一边用散弹枪轰爆僵尸的头。
而录像带和DVD的出现，则让道德压力彻底消失，因为这两种媒介，都可以独自在家观看。
成人录像这种完全直面欲望的东西，就是在录像带出现后风靡的。
当然，在录像带、DVD年代，很多影片本身是院线电影，只是推出了录像带版、DVD版，所以它们体现的，仍然是电影院的品位。
但这个时期，已经有少数电影，是直接发行DVD的。
可想而知，这些电影完全不需要遵循院线电影的道德感。
而网飞作为DVD租赁起家的企业，自然懂得人们独自在家时，喜欢看什么。
所以他们出品的电影，没有院线电影那股“圣母味”，可以满足你内心阴暗的欲望。
比如最近有一部网飞新电影，就是典型案例：《巅峰猎杀》
这部片子，没有院线电影沉重的道德枷锁，不玩崇高，就是满足你内心的真实欲望。
而且，它还通过反套路的形式，让你误以为主角会当圣母，但最后就是不当，故意反叛院线电影的传统。
查理斯·塞隆扮演的主角，是极限运动爱好者，和老公爬雪山，遭遇落石，老公被砸晕，悬挂在塞隆下面。
这时塞隆也快掉下去了，没办法，只好解开绳子，让老公掉下去，自己生还。
后来，塞隆活在自责的阴影里，四处旅行疗伤，遇到一个貌似好心的男人，介绍她去山林深处玩漂流。
男人想和塞隆同行，但塞隆拒绝，独自一人去了山林深处，结果又遇上男人。
和男人聊了几句，塞隆发现，男人是一个心理变态的“食人族”，以猎杀人类为乐。
两人在山林展开你追我赶的猎杀游戏。
塞隆中途被抓，被男人带上镣铐，但依然战力爆表，用石头砸断了男人的腿，但同时，两人被困峡谷底部。
大战过后，塞隆精疲力尽，恍惚间想起自己老公，开始忏悔自己的过错。
她和男人接触久了，发现此人可能有着痛苦的过往，清醒后，决定带男人一起爬上峭壁离开，而男人要为她打开镣铐。
就这样，两人达成协议，男人为塞隆打开了镣铐。
按照“圣母黑”的思路，此时塞隆应该立马跑开，找石头砸死男人，全剧终，但塞隆没有这么做，而是坚决要带男人爬上峭壁，一起出逃。
熟悉美国电影的观众，已经闻到“圣母味”了，很明显，塞隆是想在男人身上，弥补放弃老公的过错。
在一个地方犯了错，在另一个地方弥补和赎罪，这叫“救赎”，是宗教概念。
我的眼角已经隐隐湿润了。
但两人爬到一半，剧情起了变化，男人粗暴猜疑的个性，让塞隆厌恶，她找了个机会，解开绳子，让男人掉下去摔死了。
最后，塞隆爬上峭壁，内心放松，沐浴着晚霞，后来故事又演，她到处旅游，享受人生，没有任何不爽。
这部片在国内评价不错，但少数人表示：剧情无聊。
我也是。
别人为什么觉得无聊，我不知道，但我要说出我的理由，那就是：既然不当圣母，为什么要加那么多“圣母情节”的铺垫呢？
影片花了大量篇幅，讲女主对老公的愧疚，还讲了反派虽然坏，但貌似没有坏到家，也有些可怜。
比如反派的洞穴里，摆着母亲的照片，暗示他曾是可爱的孩子，遭受了极度的痛苦，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再如反派要掐死女主时，突然心软，松开手，女主趁机反杀，最终才砸断反派的腿。
这些坑都指向一个结局，女主可能迎来一个高光时刻，她会从内心原谅反派，带领他生还，同时弥补对老公的自责。
但很快，女主就放弃这么做了，她像当年放弃老公一样，放弃了反派，纵观整部片子，就是讲她两次放弃了别人，并快乐地生活。
我当然知道，现实中不能当圣母，遇到坏人不能同情对方，也不要把所有担子往身上扛。
但我还是觉得，这样的故事，看了等于没看，不光是因为布下线索却不回收，更是因为它平庸，为了反套路而反套路。
看电影就是要看生活里没有的东西，如果电影和生活一样，那我过我的生活就行，看什么电影呢？
讲到这，干脆挑明，过去的电影，都有崇高的东西，即使是cult片，充斥着暴力、恐怖、情色，但它骨子里，仍然有不平庸、崇高的东西。
但进入互联网时代，尤其是流媒体时代后，崇高的东西正在消失，一是因为互联网给了美国底层人话语权，他们从来都不喜欢崇高，所以选出了川普当总统。
二是因为人们不去电影院，在家里看电影，旁边没人，无需顾及体面。
所以网飞电影只展现人的真实欲望，不展现崇高，可大家都懂，“欲望满足后，只剩无尽的空虚”。
这就是为什么我看完《巅峰猎杀》，感觉跟没看一样，它真的完全不追求意义，只追求“爽就完了”。
网飞的电视剧还好，都是正常制作，网飞的电影，则有一种故意要和院线电影抬杠的意思，院线电影怎么做，它偏要反着来。
院线电影要当教堂，它偏要当邪教小屋。
这就是我觉得，网飞的电视剧不错，但网飞的电影很拉的终极原因。
你在消解意义，而不是建立意义。
而人，无论怎么强调，爽就完了，要意义干嘛，内心依然是需要意义感的，只是很多人没有觉察，或没有表达出来。
现在，这种对崇高的追求正在消失，我既高兴于“终于不用当圣人了”，也茫然于“那我们该何去何从”？
归根结底，电影是一种虚拟产品，如果不从它那得到意义，那电影还能给我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