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千金(剧透慎点)(给阿嬷的情书)影评

作为一个潮汕人,从小开始,一年两个节日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春节,过年要走亲戚,挨家挨户去拜年,族里的小辈都过年一早也都要来家里拜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再一个是清明,每次清明临近,暹罗的亲戚一定会分几次回来祭祖。家里会出现打扮大不相同,讲着听不懂的话,带着相机的一群人来做客,尽管大部分人语言不通,但还是能聊很久。

小时候的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不理解的,不知道他们跟我们怎么会是亲戚,他们怎么会跟我们讲不一样的话。后来在大人们所谓的交情谈话里,慢慢地拼凑了一些。长辈说,那个时候真的很穷很穷,为了吃饭,他们不得不徒步从家里走到暹罗讨生活。这个路得多远啊,3000公里,小的时候没有概念,只知道它很远。有些人在路上就没了,有些人走到了,在那里落地生根,开始讨生活,再往家里寄钱,妻儿托付给留守的宗族亲戚代为照顾。很多人一走就一辈子,回不来,终于能回来的时候已是暮年。

小时候一直很好奇,他们到了暹罗是怎样的生活?这个电影从另外一个角度给了我一个答案。它是一代一代人的眼泪跟血汗铸造起来的。时代的一粒灰,人身上的一座山。为了活着,走了出去,吃尽苦头,被生活摔倒在地,可以流血可以哭,但还是要再次爬起来坚韧地撑下去。这或许是流淌在潮汕人血液里的基因烙印。再苦的日子也要坚持,不能服输。

在电影院里,从头哭到尾,眼泪几乎没停过,笑着也让人哭。它没有诉说心酸,没有诉说辛苦,但幕幕皆是。少年夫妻,半生信笺,来来往往,再见之时,吾已垂垂老矣,彼牌位一块。

战乱年代,为了逃壮丁,木生跑到了马来西亚当苦力,后因义气出头得罪英国警察被赶出马来西亚,辗转到了暹罗当三轮车车夫。淑柔在家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木生出逃的时候,最小的还在背上背着,农忙下地,闲里缝补衣服。

木生在暹罗赚到第一笔钱,即给淑柔买了布合着钱寄回去,往后一个月一寄。他是要当老板的。是的,潮汕人就是要当老板的,再小的生意也要自己当老板的。所以他风里雨里赚了钱除了寄回去的,剩下的都攒在铁盒里,鞋子坏了,用铁钳烧红了烫一烫粘回去继续穿。省下一点是一点,老板梦近在眼前。他在跟南枝说自己要当老板的时候两眼直放光。

初到暹罗他靠兄弟接济躲在南枝的旅馆里,因为潮汕人在外都要一条心,要团结。旅馆老板说服女儿,让他住到柴房里,同时同意他可以跟别人同租,减轻他的房租压力。兄弟给他算的是,找四个人来租,木生当二房东,除了还了房租,他还能赚得一些小钱。但木生没找人来租。他请了给他写信的人来给孩子们当先生,教孩子们学习中文,他只想让先生给他读信。这种行为在当时中文学校关闭,孩子无学可上的情况下,都是犯法的。但木生做了,他认为在外的人这么苦有一大半是因为不识字吃的苦,孩子们不能再吃这种苦,要过上更好的生活。

南枝不识字,她跟父亲相依为命,她相亲只有一个要求:对方当上门女婿。但这吓走了很多人,求娶的人多,接受事实的人少,终是不了了之。在外的人处处都是难,处处都是苦,当地的印度人看上了他们家的旅馆,想要他们以五万泰铢出卖。旅馆老板问候了他们祖宗把他们赶出去不久,这几位坏坯子连夜回来点了旅馆,烧掉了整栋旅馆,烧掉了木生攒了很久要当老板的钱,还差点烧掉了旅馆老板的命。木生把其中一个坏柸子打成了残废锒铛入狱,南枝也从这一夜开始一无所有。她开始去给人家洗碗,洗衣服,住转个身都难的小房子。

入狱的木生打架流血不哭,积蓄一夜成空也不哭,看着南枝给他带来的妻儿的信笺跟照片泪流不止。他对着照片,分不出哪个孩子是最小的,哪个是最大的,走时孩儿尚在襁褓,此时个个相似,他委托南枝每个月代为寄出信笺跟银元,继续给家里报平安。

春去秋来,他终出狱,凭借他在狱中结识的兄弟,谋得一条船出海谋生,赚得风生水起,翘首期盼他日归国见淑柔的时候,死在了异国他乡。南枝想给家里报丧的,但在银信局她看到过番来的苦命人们也在往家里寄钱寄信报平安。有跟木生一样给妻儿寄钱报平安的,有给家里寄钱让尽快赎出女儿的,也有刚到暹罗无处谋生不知如何给家里寄钱的。苦命人两行心酸泪。最终她还是烧掉了讣告,当起了异国他乡的“木生”,给淑柔以生的希望。

这一来一往就是二十年,直到因为一场台风一张照片一场误会,失去了联系。

淑柔一直误以为木生在外已经另有一个妻四五个孩子,年迈的她知道木生1960年就已去世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她(南枝)一个人这一大群孩子怎么过啊。可能有怨可能有恨,但在那个年代里,为了活着吃尽的苦头的她想到的还是对方感同身受的苦。贤良淑德是真,传统亦是真,骨子里还是刻骨铭心的情义,有同情心有侠义之气。

在淑柔知道这些年都是“木生”担起两头的家,她转身出厨房就让儿子带她坐飞机,她要去见南枝。以前坐船要一个月,现在飞机一会就到了。她见到满头白发已不记事的南枝,她有很多感慨,也有被生命磨平的慰藉,她一遍一遍的安抚南枝,仿佛在安抚自己——橄榄,先苦后甘。

暹罗没春天,只有木棉。

一个时代过去了,这个时代里的人也在慢慢故去,时代的浪潮会把这一切都拍下去。但年轻一辈终究是不能忘记先辈的血和泪。我想导演拍这部戏是要人记得是那个年代的人,那个年代的苦,它离我们不远,是过往的一封封侨批才有今天的日子,后人不应忘记。它的背后是融在潮汕人血肉里的坚韧,勤奋,不服输的精神。

酒一杯一杯,泪一行一行,黄土一抔一抔,莫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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