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上帝忘记喊“卡”的那一秒 我们要讲的,是关于那个长达四小时的名为《爱的曝光》的疯狂梦境中,一个未曾发生的“错误”。 你应该记得那个瞬间吧? 电影进行到三个多小时,千叶县的海岸线被灰色的海浪拍打着。那个叫做“零教会”的邪教要塞里,一身白衣的信徒们如同行尸走肉。然后,“她”出现了。一袭黑色的漆皮风衣,手里握着一把并不存在的圣剑。她是蝎子。是那个名为本田优的少年,为了寻找他的玛利亚,不得不披上的最为亵渎、也最为神圣的伪装。 在电影原本的胶片里,快冲进了魔窟,在混乱与尖叫中,在那首激昂的《波莱罗舞曲》或者贝多芬的交响乐中,接下来应该是警察的警笛声,是混乱的分别,是优被捕入狱,是洋子在精神病院里漫长的等待,直到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变态”唤醒了爱。 但是,如果在那一刻,命运的放映机卡带了呢? 如果那一天的警车晚到了十分钟?如果那辆从教会偷来的破面包车没有熄火,而是奇迹般地发动了?如果上帝在那个最混乱、最血腥、最充满张力的第4003秒,忘记了喊“Cut”,忘记了让现实介入这场疯狂? 那么,故事就会滑向一条截然不同的、更加残酷的黑暗轨道。 在这个故事里,优和洋子逃掉了。他们像两只受惊的野兽,一头扎进了没有路标的国道,冲向了世界的尽头。 但这并不是童话般的私奔。因为洋子已经疯了。在她的眼里,所有的男人都是恶魔,只有那个名为“蝎子”的姐姐才是救赎。而优,为了留在他深爱的玛利亚身边,为了不让她再次崩溃,他不得不做出了一个比死更痛苦的决定——他将永远不再脱下那层名为“蝎子”的尸衣。他必须时刻用胶带封印自己的性别,用假声掩盖自己的喉结,在无法勃起的世界里,扮演一个并不存在的女神。 这是一部关于逃亡、关于自我阉割、关于两个破碎的灵魂如何在废墟中用鲜血互相取暖的“B级片续集”。 胶卷开始转动了。车门关上了。听,那是引擎发动的声音,也是本田优作为男人死去的哀鸣。 故事,从这里开始。 1. 起初是光。那是那种廉价汽车旅馆特有的、像是能照进骨缝里的惨白日光灯。然后是痛。再然后,是那个女人如同野兽般的尖叫。 “滚开!滚开!带着那根东西的恶魔!” 尖叫声像是生锈的手术刀,狠狠刮擦着早已泛黄的墙纸。洋子缩在床角,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小动物,对着捕兽夹做出最后的恐吓。我手里端着的速食粥——那本该是今日份的“圣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米粒溅在我的脚边,粘稠、温热,像极了某种无法成形的精液。 “洋子……是我。”我举起双手,试图安抚她。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砸了过来,在我耳边粉碎。那个在第4002秒还是我的玛利亚的女孩,此刻正用被单死死裹住自己。那眼神里没有爱,甚至没有恨,只有面对某种不可名状的污秽时产生的生理性恶心。那是对雄性生物本能的排斥,是对阴茎这种器官的绝对恐惧。“不要靠近我……男人……脏……好脏……”她哆嗦着,牙齿打颤,“蝎子姐姐……我要蝎子姐姐……救命……”我僵在原地。左腿未愈合的骨折旧伤开始像心跳一样搏动。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为了方便照顾她,我脱掉了那件黑色的漆皮大衣,摘掉了假发,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士汗衫。我有喉结,我有平坦的胸部,我有胡渣,我胯下有那团令她作呕的软肉。这就是我的原罪。“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沙砾,“那个男人……那个叫本田仇的脏东西马上就走。”走廊里的空气充斥着霉味和海腥味。尽头的公共厕所里,镜子布满污渍。我看着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你是谁?”镜子里的人是个废物。连勃起都做不到的废物。医生说那是药物副作用,但我知道不是。那是神的嘲笑。神拿走了我的剑,只留给我一副空壳。我打开那个黑色的手提袋。这是我的圣龛,我的军火库。首先是剃须刀。干刮。锋利的刀片刮过下巴,刮出血痕。痛感让我觉得活着,这是一种微型的献祭。然后是粉底。厚重的、死白色的粉底,像刷墙一样覆盖在那张属于男人的脸上。遮住胡青,遮住毛孔,遮住属于亚当的一切特征。接着是眼线。要在眼角挑起那种凌厉的、不可一世的弧度。当眼线笔触碰皮肤的那一刻,某种灵魂正在置换。我的瞳孔在收缩,我感到一种近乎性高潮的战栗。最后是束胸和胶带。我脱下裤子。看着那垂软的器官。我恨它。洋子也恨它。宽胶带勒紧皮肤。我用力向后拉扯,将那代表男性耻辱的一团软肉,连同睾丸一起,死死地、残酷地折叠到股沟之间。嘶——剧痛传来。那是某种酷刑,也是一种赎罪。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反而让我感到安全。只要它消失了,我就纯洁了。我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们在天上的父。”我戴上了那顶黑色的长假发。“愿你的国降临。”我涂上了血红色的口红,嘴唇像刚吃过生肉。“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我穿上了那件黑色的漆皮风衣,拉链拉到锁骨,像是一层坚硬的甲壳。本田仇死在了厕所里。走出来的是蝎子。是圣母。是这个世界上最唯一的、没有性别的救世主。当你凝视镜子里的女人时,你甚至会爱上她。多么完美的女人啊。强大,冷酷,却又有着一双能包容一切罪恶的眼睛。我看着“她”,感到一种诡异的自恋与自我厌恶交织的快感。我推开房门。这一次,哪怕左腿断骨处每一次着地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也走得像T台上的模特一样笔直。蝎子是不会跛脚的。神是不会痛的。洋子从被单里爬出来,灰暗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令人心碎的光彩。“姐姐……!”她扑进我的怀里。那具温热的、柔软的女性躯体紧紧贴着我。她的乳房压在我的漆皮大衣上,因为没有束胸的阻隔而显得格外柔软,具有侵略性。她的眼泪蹭在我的衣领上,滑腻而滚烫。我的心脏在狂跳。作为本田仇那颗属于雄性的、肮脏的心脏在狂跳。我想抱紧她,想把鼻子埋进她的头发里深吸那股只有她才有的、混合了牛奶和精神病院消毒水的气味。但我不能。我是蝎子。我是被阉割的神像。我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尖都在颤抖,轻轻抚摸着她的短发。我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沙哑的公鸭嗓,而是刻意压缩、带着一种微妙假声的女低音。那种声音像是从腹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嘘……别怕,洋子。我在。”“姐姐把那个恶魔赶走了吗?”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眼神纯洁得像刚出生的、还没学会吃奶的羔羊。“赶走了。”我微笑着,感觉厚重的粉底在嘴角崩裂,“我杀了他。把他大卸八块,扔进海里喂鱼了。那个带着阴茎的怪物再也不会回来了。”洋子笑了。那笑容天真残忍,美得惊心动魄。“太好了!姐姐最厉害了!姐姐是正义的伙伴!”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那下面是被束胸带勒得发紫的肋骨,和那个无法跳动的男人的心。“我只爱姐姐。这个世界上,男人都该死,只有姐姐是干净的。姐姐身上没有那种……那种腥臭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钉在了倒置的十字架上。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继续犯罪。这是欺诈。这是亵渎。但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把脸贴在我的假乳上,一种近乎乱伦般的背德感让我浑身战栗。我既是她的父亲,又是她的母亲,更是她想杀死的男人。这就对了。这就是我们要的复杂。为了这个谎言,我可以把灵魂卖给魔鬼一千次,只要魔鬼能帮我把裤裆里那玩意儿彻底变没。4. 我们开始进食。那是刚才被打翻的速食粥。我又去买了一份。洋子不肯自己吃。她张开嘴,像等待喂食的雏鸟。“啊——”我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家庭游戏。我是“母亲”,也是“父亲”,更是“情人”。洋子吃得很香,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米粒。“姐姐也吃。”她把勺子推到我嘴边。那上面沾着她的唾液。我的喉结在皮衣的高领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姐姐不饿。神是不需要吃饭的。”我说。“骗人。”洋子咯咯地笑起来,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姐姐的肚子刚才叫了。”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指尖冰凉。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粉底够厚吗?胡茬会不会刺到她?如果她摸到了我的喉结怎么办?如果她闻到了我身上那股属于男性的汗味怎么办?恐惧。在《哥林多前书》第13章里,爱是恒久忍耐。但在我的版本里,爱是恒久恐惧。“洋子。”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触碰那个虚假的幻象,“我们要走了。”“去哪里?”“去北方。”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印着某个清洁公司的Logo,但我认得那个标志。那是“零教会”的变体符号。他们还在追猎。就像猎犬嗅到了腐肉的味道。“去一个没有男人的地方。”我转过身,逆着光,让自己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高大而神秘,“去世界的尽头。那里只有雪,只有我和你。”洋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只有我和姐姐?”“对。只有我和你。”“没有本田优?”我的心被狠狠扎了一刀。“……没有本田优。”我咬着牙,宣判了自己的死刑,“他永远不会去那里。”5. 收拾行李只用了三分钟。我们本来就一无所有。除了那辆偷来的破面包车,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那一整套用于“变身”的化妆品。当然,还有那台相机。那是台老旧的胶片机。那是我的眼睛,我的第三只眼。虽然洋子讨厌我在她面前拿相机,但我还是把它藏在了包的最底层。我必须记录。如果不记录,这一切疯狂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如果有一天我也疯了,或者我也死了,这卷胶卷就是我在上帝面前唯一的呈堂证供。我背起洋子。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长时间的药物治疗和营养不良让她瘦得皮包骨头。她的胸部压在我的背上,双腿夹着我的腰。这本该是充满情欲的接触。但在那一刻,在那肮脏的汽车旅馆楼梯间里,在胶带勒紧下体带来的持续钝痛中,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欲。只有沉重。那是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要。“抓紧了,我们要冲出去了。”我在楼梯口停下。楼下的那两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正在前台询问着什么。洋子把脸埋在我的假发里,深吸了一口气。“姐姐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她喃喃自语,“像……血的味道。”我猛地推开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像一把把利剑。那两个男人转过头来。他们看到了一袭黑衣的“蝎子”。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错愕。那是对疯子的恐惧,也是对一种超越了世俗审美的暴力的敬畏。“嘿!那是——”没等他们喊完,我已经冲向了那辆破面包车。我在奔跑。跛着脚,却跑得比任何健全人都快。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洋子在我的背上尖叫,那是兴奋的尖叫。“杀啊!蝎子姐姐!把他们都杀光!”我拉开车门,把洋子扔进副驾驶,自己跳进驾驶座。点火。引擎发出垂死的咳嗽声,然后轰然咆哮。车轮摩擦地面,卷起一阵尘土。我猛打方向盘,车尾甩过,狠狠蹬过那辆黑色轿车的侧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火花四溅。我们在刺耳的警报声和男人的咒骂声中冲上了沿海公路。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假发,也吹乱了洋子的短发。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追兵竖起了中指。“去死吧!你们这些长着鸡巴的猪猡!”她在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像个最纯洁的天使。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镜子里,那个涂着血红嘴唇的女人也在笑。但我知道,她在哭。因为我感觉到了脸颊上冰凉的湿意。那不是雨,那是本田优的眼泪,正透过厚厚的粉底渗出来,弄花了那张完美的假面。第4003秒结束了。我们的地狱之旅,才刚刚开始。6. 为了躲避那些嗅觉灵敏的宗教猎犬,我们不敢走高速。面包车像一只因为消化不良而胃痛的铁甲虫,在长野县蜿蜒的山间国道上蠕动。已经是逃亡的第三天。我的膀下已经完全麻木了,仿佛那里真的已经死去坏死。那层层叠叠的工业胶带像是一道自制的、带有某种SM意味的贞操带,将我的男性特征死死地封印在股沟之间。汗水积聚在胶带边缘,引发了难以忍受的瘙痒,这种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食我的理智。这就是我的苦修。西蒙·彼得倒钉十字架,本田优用胶带阉割自己。本质上是一样的。“姐姐,你看!是向日葵!”副驾驶上的洋子突然尖叫起来。她指着窗外。路边是一片早已过了花期的向日葵田。那些巨大的花盘早已垂下头,干枯发黑,布满霉斑,像是一排排被砍头示众的焦尸。但在洋子疯癫的视网膜里,它们似乎正盛开着像梵高的画一样金光灿烂。“好美啊。”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它们好像在看我们。像不像好多只眼睛?”“不像。”洋子冷冷地说,“那只是死掉的植物尸体。”“姐姐真没情趣。”她撒娇地凑过来,整个人几乎趴在我的肩膀上。她的手——那双纤细、苍白、曾经被无数男人在脑海中意淫过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大腿上。准确地说,是距离我被胶带勒住的性器官只有五厘米的大腿内侧。电流。一种恶心的、违背伦理却又极度亢奋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我是个健康的年轻男性。哪怕吃了抑制剂,哪怕精神受创,身体的本能依然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顽强。在她的手触碰我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那个被胶带勒成一团死肉的部位,悲哀地、痛苦地跳动了一下。那是幻肢痛。那是根本不可能勃起的勃起。是被囚禁的野兽在笼子里发出的最后一声撞击。“别碰我!”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了她的手。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洋子撞在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哼。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惊恐地看着她。我搞砸了。我要暴露了。那个暴躁的、厌女的本田优刚才又冒头了。但洋子没有生气。她捂着额头,慢慢转过身,用一种我不曾见过的、充满了某种粘稠湿意的眼神看着我。那不是看姐姐的眼神。也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姐姐……好凶。”她咬着下嘴唇,眼神迷离,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我喜欢。姐姐拒绝我的样子,好圣洁。就像圣母拒绝所有的男人一样。”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她把我的抗拒当成了某种禁欲的挑逗。在她的认知里,拒绝意味着高贵,意味着不可侵犯。而越是不可侵犯的东西,她越想用她的纯洁去玷污。我培养出了一个怪物。而我正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想把我生吞活剥的怪物。7. 晚上十点,我们停在了一家位于山脚下的情人旅馆。这家旅馆的设计哪怕在园子温的电影里都算得上荒诞——它的外观被装修成了一座粉红色的哥特式教堂,霓虹灯管拼成的十字架在夜雾中滋滋闪烁,像是在向过路的罪人们招手淫乱。名字叫“伊甸园”。“欢迎光临。”前台的大婶顶着一头紫色的卷发,透过防弹玻璃看着我们。两个女人。一个穿着黑色漆皮风衣、浓妆艳抹、高得吓人的“御姐”。一个穿着不合身的水手服、眼神涣散、紧紧抱着前者胳膊的少女。大婶的目光在我高耸的喉结遮挡物和洋子那双赤裸的小腿之间来回扫视。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理解一切的油腻笑容。“现在蕾丝边也很辛苦啊,还要私奔。”她扔出一把钥匙,“303号房,也就是‘最后的晚餐’主题房。隔音很好,随便叫。”我不发一语,抓起钥匙,拖着洋子逃进了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映照出我不人不鬼的样子。我的假睫毛掉了一半,口红晕开了,像刚刚生吞了一只鸽子。303号房是一场视觉灾难。床是巨大的椭圆形餐桌形状,天花板上画着劣质的米开朗基罗壁画,耶稣的脸被换成了一个正在眨眼的裸体女人,手里拿着的不是圣杯,而是一只安全套。洋子却很高兴。她踢掉鞋子,在那个巨大的“餐桌”上跳来跳去,像只不知死活的兔子。“姐姐!这里是天堂吗?”“不,这里是地狱的中转站。”我锁上门,拉上厚重的窗帘,把所有的窥视都挡在外面。“我要洗澡!”洋子开始脱衣服。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羞耻。那是精神病人的特权,也是对我这种清醒者的凌迟。水手服的上衣被扔在地上,裙子滑落。那具瘦弱却依然有着惊人美丽曲线的身体,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粉红色的灯光下。她的身上有很多伤疤。那是教会留下的,是那个变态父亲留下的。每一道伤疤都在对我尖叫:看看你无能的证明。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对着墙纸上的一块霉斑。“你去洗。我不洗。”我的声音在发抖,喉结在丝巾下艰难地滚动。“为什么?一起洗嘛。”洋子从后面抱住了我。轰。我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赤裸的、微凉的皮肤贴在我的漆皮风衣上。她的乳房压着我的背脊。她的手不老实地向我的腰带探去。“姐姐也不脱衣服吗?姐姐把自己包得像个木乃伊一样,不热吗?”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后,带着牙膏薄荷味和少女特有的体香。那是毒气。是比任何催情药都猛烈的毒气。“我不脏。”我死死抓住她那双试图解开我拉链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蝎子是不会脏的。”“可是我想看姐姐。”洋子在我的脖子上舔了一下。湿漉漉的,像一条蛇,又像是一只寻求安抚的小狗。“我想看姐姐的身体。是不是和我不一样?是不是……没有那个恶心的东西?是不是长着天使的翅膀?”她疯了。我也快疯了。如果在平时,本田优会因为这个吻而兴奋到爆炸。但现在,如果我转身,如果我脱下裤子,如果她看到了那个被胶带缠成一团烂肉、丑陋不堪的男性器官,那个名为“蝎子”的神话就会瞬间破灭。她会尖叫,会崩溃,会再次回到那个黑暗的角落瑟瑟发抖。为了维持她的梦,我必须成为没有性别的怪物。8. “别闹了。”我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进了浴室。“去洗干净。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这是命令。”我模仿着当年那个名叫小池的魔女的语气,那是唯一能震慑她的语调。洋子愣了一下,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了一些,顺从地点了点头。“遵命,姐姐大人。”她关上了浴室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我瘫软在地上。就像是从死刑架上刚被放下来。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一管药膏和一把剪刀。我必须处理下面的伤口,胶带勒破了皮,再加上汗水的浸泡,如果不透气,明天会化脓烂掉。我躲进狭窄的厕所隔间,像做贼一样把门反锁。对着镜子,我掀起漆皮裙子,剪开了那一层层缠绕着尊严的胶带。嘶——啪——胶带撕扯体毛和皮肤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厕所里被无限放大。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那团被释放出来的男性器官苍白、萎缩、充血、丑陋,像是一只死掉的火鸡。我看着它,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厌恶。“你还在啊。”我对它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这个多余的累赘。如果没有你,我就能真正拥抱她了。”为了洋子,我连作为男人的资格都想放弃。但我却在这里,在一个粉红色的情色旅馆里,对着我深爱的女人的裸体,只能像个太监一样在厕所里给自己上药。镜子里的那个浓妆艳抹的男人突然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冲刷着那厚厚的粉底,留下一道道像沟壑般的痕迹,像个滑稽的小丑。9. 当我从厕所出来时,洋子已经洗完澡了。她裹着浴巾,坐在那张巨大的“最后的晚餐”床上,正在擦头发。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流进浴巾的缝隙里。看到我,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姐姐,来睡觉。”我走过去,像个木偶一样躺下。但我没脱风衣,甚至没卸妆。我把自己裹得像个铁桶。洋子关了灯。黑暗降临。只有窗外那个接触不良的霓虹灯十字架,每隔几秒就把房间照亮一次。红光,黑影。红光,黑影。像是某种诡异的心跳。洋子钻进了我的怀里。这一次,她没有乱动。她只是把头枕在我的胳膊上,像只找到巢穴的小鸟。“呐,姐姐。”她在黑暗中开口,“本田优那个变态,真的死了吗?”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为什么问这个?”“因为我刚才洗澡的时候,好像听到他在哭。”洋子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鼓膜上。“我听到他在厕所里哭。声音好难听,像被阉割的狗一样。”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你听错了。那是水管的声音。”我冷冷地说,感觉自己的谎言比纸还薄。“也许吧。”洋子翻了个身,手指在我的风衣拉链上画着圈,指尖正好停留在我的小腹上。只要再往下几寸,就是那个被药膏覆盖的伤口。“其实,我不恨他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不恨他了。因为他太弱了。”洋子在黑暗中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令我不寒而栗的、神性的残酷。“只有弱者才会哭。只有弱者才会想要那种恶心的东西。蝎子姐姐是强者,所以姐姐不需要那个,对吧?”她抬起头,在红色的霓虹灯光下,她的脸庞苍白如鬼魅,眼神狂热。她凑近我的脸,近得我能数清她的睫毛。“姐姐,我们永远不要变回男人,好不好?我们不需要那一根东西,我们就这样,做两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一直活到世界毁灭,好不好?”她吻上了我的嘴唇。这一次是真正的吻。带着舌头,带着探索,带着一种要把我吞噬进去的占有欲。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吻。这是本田优在地狱里爬行了一万公里想要得到的吻。但现在,这个吻却像是一封封死的判决书。她在和一副皮囊接吻。她爱的是这个“没有那根肮脏东西”的我。如果我现在回应她,如果我现在作为一个男人勃起,那就是对她最大的背叛,那就是在告诉她:我也很脏。我睁着眼睛,任由她吻着。我的嘴唇像死人一样冰冷,没有给予任何回应。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我们交缠的唇舌之间,咸涩得令人作呕。洋子尝到了眼泪。她停下来,疑惑地看着我,舌尖舔了舔我的嘴角。“姐姐,你也哭了吗?”“不。”我在黑暗中看着那闪烁的十字架,声音空洞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是圣水。我在为你洗礼。”10. 后半夜,洋子终于睡着了。她紧紧抓着我不放,仿佛我是她在洪水中唯一的浮木。我睡不着。下体的疼痛和心理的撕裂感让我时刻保持着清醒。我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我拿起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借着窗外诡异的红光,对准了床上熟睡的洋子。她睡得那么安详,手里还紧紧抓着脱下来的那只黑色皮手套,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我想起《哥林多前书》里的话:“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去他妈的爱。爱是谎言。爱是伪装。爱是一场该死的易装癖表演。在这个故事里,没有神。只有两个在垃圾堆里互相取暖的怪物。但我还是按下了快门。咔嗒。这一秒被定格了。无论明天我们会死在路边的水沟里,还是会被抓回那个疯人院般的教会,至少这一刻,她是爱我的。哪怕她爱的,仅仅是这个穿着尸衣的幽灵。我重新回到厕所,咬着牙,把那卷工业胶带重新缠回身上。一层,两层,三层。我要在这具身体上建造一座教堂,一座只有她能进入、而作为男人的我永远被关在门外的教堂。我要用我的痛,来供养她的神。11. 逃亡的第四天,我们在群马县的一个不知名的国道旁抛锚了。那辆从教会偷来的破烂面包车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伴随着一阵像肺痨病人咳嗽般的巨响,在这个大雨倾盆的深夜彻底熄火。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家亮着惨白灯光的24小时便利店,像是一块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浮尸。雨很大。大得像要把这世上所有的污垢都冲进下水道。我们不得不跑进那家便利店避雨。我和洋子一进去,原本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翻色情杂志的店员就被吓了一跳。这也难怪。我穿着湿透的黑色漆皮风衣,那一头金色的假发像死海草一样贴在脸上,脸上那精致的妆容被雨水冲得斑驳陆离,黑色的眼线流下来,活像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女鬼。而洋子缩在我身后,浑身发抖,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喂,买不买东西啊?不买别把地板弄湿了。”角落里传来一阵哄笑声。那是三个穿着黑走族特攻服的小混混,正在那儿吃泡面。他们架着黄毛,眼神浑浊,那是长期吸食廉价胶水和酒精混合后的眼神。是这世上最底层的掠食者。我没理他们。我拉着洋子走到货架最里面,我想买两把伞,还有些热饮。我的手还在抖。那种因为长期束缚下体而导致的神经痛,加上雨水的寒冷,让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姐姐,我怕。”洋子抓紧了我的袖子。“别看他们。看着姐姐。”我低声说。试图用那副已经破烂不堪的“蝎子”面具给她安全感。但有些恶意是躲不掉的。那是雄性动物闻到血腥味后的本能。12. “哟,这不是个大美女吗?虽然个子高了点。”其中一个混混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雨水和劣质古龙水的臭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在洋子身上。“后面那个小妞也不错啊。这么清纯,还是学生吧?”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洋子的脸。啪。我打掉了他的手。动作很快,那是本能。“滚开。”我用那个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女声说道。那个混混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对同伴大喊:“喂!你们听到了吗?这娘们儿叫我滚开!声音还这么难听,是个老烟枪吧?”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局势瞬间失控。这种场面在B级片里太常见了,常见到让人恶心。但当你身处其中时,你会发现那种恐惧是真实的。“让我们看看这是不是真的大美女。”为首的混混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风衣领子,猛地一扯。嘶啦——漆皮撕裂的声音。风衣被扯开,露出了里面紧身的黑色蕾丝束胸,以及那因为束胸带勒得发紫的肋骨。当然,还有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女性胸部。那是两团海绵垫。空气凝固了。三个混混盯着我的胸口,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更加下流的狂笑。“卧槽!假的!是个平板!”“这不是人妖吧?”“这该不会是个变态吧?”羞耻感像岩浆一样从我的脚底冲上来。这比杀了我还难受。我的秘密,我的伪装,在洋子面前,被这群人渣像剥洋葱一样剥开了。我看到洋子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困惑。她在看什么?看我的假胸?看我的喉结?“喂,人妖。”那个混混狞笑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在我面前晃了晃,“既然上面是假的,那下面呢?让我们检查一下,如果你下面没货,我们就把你后面那个小妞带走玩玩。”他的刀尖指向了洋子。13. 那一瞬间,世界在我眼里变成了红色。那是血的颜色。是暴力的颜色。是本田优那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男人的野兽之心觉醒的颜色。他们不该用刀指着洋子。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碰我的神。“……你说什么?”我慢慢抬起头。这一次,我不再用假声。我用回了我原本的声音。那个低沉的、充满杀意的男人的声音。混混们愣住了。“哈?男的?”我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我抓住了那个拿刀混混的手腕,用力一折。咔嚓。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折断一根枯树枝。紧接着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我夺过那把刀,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又是咔嚓一声。那是膝盖骨碎裂的声音。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像一滩烂泥。剩下两个混混惊呆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穿着女装、画着浓妆的“变态”,已经像一头疯狗一样冲了上来。我不需要技巧。我只需要愤怒。我抓起货架上的红酒瓶,狠狠地砸在第二个人的头上。砰!酒瓶炸裂,红酒混合着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就像我在教堂里看到的受难像。第三个人想跑,我扑上去,把他按在满是雨水的地板上,骑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他的脸上。我的假发掉了。露出了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我的口红糊得满脸都是,像个吃人的小丑。但我停不下来。每一拳下去,我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那是释放。那是宣泄。那是作为雄性的暴力在咆哮。“看清楚了吗!我是男人!我是个男人!!”我一边打一边吼,声音嘶哑,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不是为了证明给他们看。我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我是为了证明给那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洋子看。直到身下的混混已经变成了血葫芦,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了,我才停下。我喘着粗气,拳头上全是血和碎牙。店员早就吓得躲进了柜台下面报警。便利店里只剩下雨声,和我的喘息声。我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洋子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我。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于崇拜的眼神。就像她在看那片死掉的向日葵田。14. 警笛声隐约传来。我们得走了。我捡起地上的那把破伞,走到洋子面前。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怪物。假发没了,妆花了,手上全是血,胸前的假乳垂到了一边。“走吧。”我说。用男人的声音。我以为她会尖叫,会逃跑。但她没有。她走过来,捡起我掉在地上的金色假发,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踮起脚尖,重新把它戴在了我的头上。她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一个布娃娃穿衣服。“歪了,姐姐。”她轻声说,帮我扶正了假发,然后用手指擦掉我嘴角的血迹。“姐姐刚才……好帅啊。”我愣住了。“你没看到吗?我是个男人。我有喉结,我有力气,我刚才像个疯子一样打人。”“那是因为姐姐被恶魔附身了。”洋子微笑着,那种天真又残忍的笑容再次浮现。“那个叫本田优的恶魔,为了保护我们,暂时借用了姐姐的身体。他是姐姐的看门狗,对吧?”我浑身发冷。她的逻辑完美得无懈可击。她的疯狂能够自圆其说,能够把一切不合理的现实都扭曲成她想要的样子。只要我还是“姐姐”,只要我还戴着这顶假发,哪怕我刚刚把人打个半死,在她眼里,我也依然是那个纯洁的蝎子。那个暴力的男人,只是被召唤出来的替身使者。“……对。”我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重新变回了那个女低音。“那是看门狗。现在,我要把他关回去了。”我拉起她的手,冲进了雨幕中。雨更大了。我们在雨中狂奔。我的下体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胶带可能已经裂开了,伤口在流血。血顺着大腿流下来,混进雨水里。但这都不重要了。在这个雨夜,我们完成了一次共谋。她知道我是个怪物。我也知道她是个疯子。我们是两块拼图,只有这种扭曲的边缘才能完美地咬合在一起。15. 警车呼啸而过,蓝红色的光芒像把手术刀,在国道旁的水泥涵洞壁上切割出一道道光影。我们躲在这个充满尿骚味和死老鼠味的水泥管里,像两只瑟瑟发抖的落水狗。肾上腺素褪去后的副作用简直是毁灭性的。刚才在便利店里那个如同战神附体的“本田优”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具快要散架的肉体。我的膝盖在发抖,那是刚才过度用力的后遗症。但最要命的是胯下。刚才那通乱踢乱打,不仅撕裂了我的丝袜,更彻底撕裂了胶带下的皮肤。那层把男性器官强行勒向后方的胶带,现在正像锯齿一样嵌进我的肉里。“姐姐,你在流血。”洋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个刚经历了暴力现场的女孩。我低头。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我看到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我那满是泥泞的大腿内侧流下来。它染红了撕破的网眼袜,滴落在水泥地上,汇入积水,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耻辱的血。是我的伪装彻底崩塌的证明。那是被强行压抑的男性特征在用疼痛尖叫。我慌了。我试图用手去捂住,想把那该死的血堵回去。“别看……洋子,别看……”我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完了。她会发现那是伤口,会发现那是一团被胶带缠烂的肉,会发现我终究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16. 但洋子没有尖叫。她伸出了手。那只冰凉、纤细的手,轻轻抓住了我沾满血污的手腕,把我的手拿开。然后,她把脸凑近了我的大腿。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涵洞里,她像个虔诚的信徒瞻仰圣像一样,盯着我流血的胯下。几秒钟的死寂。这几秒钟对我来说,比在那家疯人院教会待的十年还要漫长。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足以融化这漫天冰雨的、纯真至极的笑容。“啊……太好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狂喜的光芒。“姐姐,你终于来了。”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那个啊。”洋子指着我的血,“虽然晚了一点,虽然姐姐个子很高,声音也很粗……但是,姐姐终于成为真正的女人了。”她伸出食指,蘸了一点我大腿上的血。那是从溃烂的皮肤和撕裂的毛囊中渗出的鲜血,带着汗水和胶水的腥臭味。但在她眼里,那是初潮。“神父说过,女人流血是不洁的。但我一直觉得,那是红色的宝石。”洋子把那根沾血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吸了一下。我的头皮瞬间炸开。这种行为背德到了极点,却又神圣到了极点。“有点咸,还有铁锈味。”她像个品尝红酒的美食家,“姐姐,恭喜你。这是你的初潮。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生宝宝了。”她抱住我,把脸埋在我满是血污和泥水的怀里。“那个暴力的‘本田优’已经走了。你看,他为了保护我们,把所有的暴力都带走了,留下了这个流着血的、柔弱的姐姐。”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荒谬。太荒谬了。这也是一种《圣经》吗?指鹿为马,指伪为经。明明是因为阉割般的自残而流出的血,在她那个疯狂的逻辑闭环里,竟然成了我女性身份的终极认证。为了维持这个谎言,我不得不忍受这种断子绝孙般的剧痛。而这剧痛,成了我爱她的证据。“……是啊。”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彻底碎掉了,又被重新拼凑起来。我抚摸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声音温柔得让自己都觉得恶心。“姐姐终于……长大了。”17. 雨在凌晨四点停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警察肯定在搜山。那辆从教会偷来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只有一身的伤病。我们在国道边拦下了一辆运送海鲜的冷藏卡车。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叔,本来不想停车,但在车灯照亮洋子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时,他踩下了刹车。“去哪儿?”他吐着烟圈问,眼神在洋子湿透的水手服上打转。“海边。”我说。“哪个海?”“无论哪个海。只要是世界的尽头就可以。”司机嗤笑了一声,“俩神经病。要去新潟那边,上车吧。后面没座,只能挤在货箱里。”如果是平时的本田优,大概会为了保护洋子不被这种油腻男人的目光猥亵而在此发飙。但现在的我已经虚脱了。我的胯下每走一步都在像火烧一样疼。我是一个刚经历了“初潮”的虚弱“女人”。所以我只是沉默着,拉着洋子爬进了那个充满腥味的车厢。18. 车厢里很冷。只有几度。周围堆满了装满死鱼的泡沫箱子。冰块融化的水在随着车辆颠簸晃动。在那股浓烈的鱼腥味中,我们缩在角落里的一块破毯子上。黑暗中,只有车厢顶部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微弱的路灯光。这一刻,我们就像是这些死鱼。被冰冻,被运输,不知道会被扔进哪个垃圾场,还是被摆上谁的餐桌。“姐姐,冷吗?”洋子紧紧贴着我。“冷。”我是真的冷。失血和疼痛带走了我的体温。“那我们做点热身运动吧。”洋子的手伸进了我的风衣。这一次,她没有去碰我的下面——因为那是“神圣的流血之处”,是不可侵犯的禁区。她的手在我的胸口游走,隔着那层湿透的蕾丝束胸和海绵垫。“呐,姐姐。如果我们到了海边,我们就结婚吧。”卡车颠簸了一下。我的头撞在泡沫箱上,但我感觉不到疼。“结婚?”“对啊。两个女孩子也可以结婚吧?神父不让我们结婚,但大海会同意的。”洋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灵。“我们就在海边找个教堂。如果没有教堂,我们就自己搭一个。用贝壳,用死掉的螃蟹,用姐姐的血。”用姐姐的血。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刻进我的脑海。我的血是构建我们未来的砖瓦。我的痛是这桩婚姻的嫁妆。“好。”我听见自己说,“我们结婚。”在这辆装满死鱼、驶向虚无的冷藏车里,在这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中,在这具正在腐烂流脓的虚假女性躯壳里。我答应了她的求婚。本田优彻底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名为“姐姐”的,用胶带和谎言缝合起来的怪物新娘。我闭上眼睛,感觉意识正在涣散。我想起那片枯死的向日葵。我想起那个碎了膝盖骨的泥潭。我想起洋子嘴唇上那一抹我的血。车轮滚滚向前,驶入黎明前的最深沉的黑暗。19. 卡车在新潟县的一个港口小镇把我们像垃圾一样卸了下来。天亮了,但是没有太阳。天空是一整块发霉的灰色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海风带着盐分和机油味,像砂纸一样刮在脸上。我的下体已经麻木了。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意味着组织坏死或者神经受损。每走一步,我都感觉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脚下反复拉扯。但我必须走得像个优雅的模特,因为洋子正挽着我的胳膊,像是在香榭丽舍大道上散步。我们没有钱。那个卡车司机临走前甚至想摸洋子的屁股作为车费,被我那个“本田优”的眼神瞪了回去。“我们去哪儿?”我问。洋子指着远处防波堤尽头的一座废弃灯塔。“那里。那是我们的教堂。”那座灯塔早就废弃了,白色的墙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黑色的砖块,像是一根烂掉的牙齿插在灰色的海面上。但在洋子眼里,那里大概是纯白的大理石圣殿。路过一个小镇的市场时,洋子停下了脚步。她盯着一家即将倒闭的婚纱摄影店的橱窗。里面挂着一件款式过时的、有些发黄的蕾丝婚纱,标价上贴着“清仓大甩卖”。“姐姐,你看。”她的眼神黏在那件婚纱上,就像蚂蚁黏在糖浆上。“我要穿那个。”我摸了摸口袋。只有几个硬币和那管快用完的药膏。“我们没钱,洋子。”“可是我要结婚了啊。”洋子转过头看我,理所当然地说,“新娘怎么能没有婚纱呢?如果没有婚纱,上帝怎么知道我是新娘呢?”她的逻辑是绝对的。在这个世界的尽头,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废墟里,仪式感比面包更重要。我看着她那双渴望的眼睛,那个名为“本田优”的雄性本能再次在心底叹了口气。为了这个小疯子,我什么都干得出来。20. 那天中午,我在码头找了一份临时的苦力活。搬运冷冻的金枪鱼。这是一个地狱般的笑话。一个穿着风衣、画着残妆、下体缠着胶带还在流脓的“女人”,混在一群赤膊的渔民中间,扛着几十斤重的死鱼。我不敢脱风衣,因为里面只有那件可笑的束胸。汗水混着雨水,再混着鱼身上的冰水,顺着我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刺激着身上每一处伤口。尤其是下面。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弯腰,胶带就像烧红的铁丝一样勒进肉里。痛。痛得我想吐。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周围的渔民像看怪物一样看我。“喂,那个高个子的娘们儿,力气挺大啊!”“该不会是个男人吧?”“你看那个妆,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我充耳不闻。我只盯着那一箱箱死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件发黄的婚纱。那是洋子的梦。是我能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每搬一箱鱼,我就离那个梦近一点。每搬一箱鱼,我的身体就更坏掉一点。这是一种极其公平的交易。用我的血肉,换她的幻觉。傍晚的时候,我拿着结算的一叠皱皱巴巴的千元大钞,像个刚刚抢劫归来的匪徒,冲进了那家婚纱店。店主是个老太婆,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浑身鱼腥味,脸色惨白,风衣下摆还渗着不明液体——吓得差点报警。我把钱拍在柜台上。“那件婚纱。还有……那边的头纱。都要。”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咀嚼沙砾。21. 夜幕降临。我们在那个废弃灯塔的底部安了家。这里四面漏风,地上全是海鸟的粪便和死螃蟹壳。但洋子很高兴。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件发黄的婚纱,像是捧着圣杯。“姐姐,我要换衣服了。你不许看哦。”她躲到灯塔螺旋楼梯的阴影里。我坐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声,像是在为这场荒谬的婚礼奏乐。我点了一根捡来的烟屁股,深吸了一口。肺部火辣辣的疼,但这能稍微压制一下胯下的剧痛。我知道,我快不行了。发烧了。视线开始模糊。那里的伤口肯定已经感染了。如果不去医院,我也许会死于败血症。但我不在乎。只要这场戏演完。只要洋子成为了新娘。“姐姐。”身后传来轻唤。我回头。烟从我指尖掉落。那一瞬间,我仿佛真的看到了天使。洋子穿着那件过大的、有些发黄的婚纱站在那里。月光从灯塔破损的窗口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婚纱并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露出了锁骨和那上面的伤疤。头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睛。她赤着脚,踩在满是鸟粪的地面上,却像是踩在云端。美得令人窒息。美得令人心碎。这是一种病态的、濒死的美。就像那束在垃圾桶里盛开的玫瑰。“姐姐,我漂亮吗?”她提起裙摆,转了个圈。“……漂亮。”我喃喃自语,“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那姐姐呢?”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姐姐是我的新郎吗?可是姐姐也是女孩子啊。”她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个神学难题。然后,她笑了。“没关系。姐姐是天使长。天使是没有性别的。姐姐既是我的新郎,也是我的神父。”22. 婚礼开始了。没有鲜花,只有海风吹来的腥味。没有宾客,只有墙角几只盯着我们看的硕大老鼠。没有《婚礼进行曲》,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死亡节奏。洋子拉着我,跪在灯塔中央的一块平整的石头前。她在那块石头上放了几颗捡来的贝壳,还有一只断了腿的海星。那是她的祭坛。“本田优姐姐,你愿意娶小池洋子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我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你都愿意陪我一起烂在这个世界上吗?”洋子自己念着誓词,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我看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冲刷着我脸上那层已经干裂的粉底。“我愿意。”我说。用尽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我愿意陪你烂掉。烂成泥,烂成灰,烂成这海里的一朵泡沫。”“我也愿意。”洋子咯咯地笑着,掀开了头纱。她凑近我,吻上了我的唇。这一次,她的吻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决绝的死意。“那我们交换戒指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我瞳孔地震。那不是戒指。那是一枚拉环。手雷的拉环。准确地说,是一个那种我们在加油站偷来的、廉价打火机上的金属环,被她掰了下来,扭成了圆圈。边缘很锋利,还在滴血——那是她刚才为了弄这个把手指划破了。她把那个带着血的、锋利的金属环,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金属刺破了我的皮肤。血渗了出来。“这是血之契约哦。”她在耳边低语,“戴上了这个,姐姐就永远不能变回男人了。如果姐姐敢变回去,这个戒指就会收缩,切断姐姐的手指。”我看着那个简陋的、染血的“戒指”,感觉像是戴上了全世界最沉重的枷锁。也是最甜蜜的枷锁。“好。”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不变回去。我永远是你的姐姐。”23.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和手电筒乱晃的光柱。“在那边!那个灯塔有光!”“找到了!就是那两个疯子!”“那个变态男扮女装的家伙也在!”追兵来了。不是警察。比警察更糟糕。是教会的人。那个变态神父的手下,还有洋子的那个所谓的“父亲”。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到了这里。我不意外。这是注定的结局。在这个世界上,怪物是没有藏身之所的。我站了起来,把洋子挡在身后。我感觉到体内的肾上腺素再次飙升,压过了胯下的剧痛和高烧的眩晕。那个名为“本田优”的恶犬,又要被放出来了。“洋子,别怕。”我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把在便利店抢来的弹簧刀。“婚礼结束了。现在是余兴节目。”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极度扭曲、画着花了妆的笑容。“闭上眼睛。等姐姐把这些恶魔都清理干净,我们就去度蜜月。”洋子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开始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我也开始祈祷。向着这无边的黑暗,向着这操蛋的命运。来吧。都来吧。我要把你们全都杀光,用你们的血,把这件婚纱染成红色。我踢开了灯塔那扇生锈的铁门,像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冲进了刺眼的车灯光芒里。24. 那不是普通的车灯。那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惨白得甚至发蓝的光,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瞬间把灯塔周围的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三辆白色的车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滑行而出,停在了我们面前。那不是商务车。那是三辆经过改装的老式凯迪拉克灵车。车身被喷涂成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死人白”,车门上印着零教会的徽章——一个被荆棘缠绕的、正在流血的金色圆环。车头没有挂车牌,而是挂着类似祭坛饰品的金色流苏。车顶上的喇叭没有发出警笛声,而是播放着一种低频的、仿佛能引起内脏共振的管风琴圣乐。在这狂风暴雨的海边,这圣乐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招魂曲。车门打开了。没有黑衣打手。下来的是六个穿着白色防化服的人。他们的防化服款式很诡异,被设计成了修道袍的样式,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层黑色的防毒面具玻璃。手里拿的不是警棍,而是那种捕兽用的长柄套索,顶端是通电的金属环,像极了某种刑具权杖。“发现‘原罪’携带者。”领头的那个“修道士”透过防毒面具说话,声音经过变声器的过滤,听起来像是什么电子合成的神谕。“编号007,本田优。编号009,小池洋子。准备执行‘净化仪式’。”他们不像是来抓人的,倒像是来处理核废料的。这种极度的非人化,比单纯的暴力更让我感到恐惧。在他们眼里,我和洋子不是人,甚至不是罪犯,只是两块需要被铲除的污渍。“洋子,躲到塔里去。”我把洋子推进灯塔那扇破门,自己挡在门口。我手里那把生锈的弹簧刀,对着这些全副武装的“白色死神”,显得如此滑稽。“来啊!你们这群披着床单的变态!”我嘶吼着,试图用肾上腺素压制住身体濒临崩溃的剧痛。25. 并没有所谓的搏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清洁作业”。两个白袍修道士举起手中的长杆,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滋——!两道蓝色的电弧击中了我的胸口和膝盖。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泥水里。那种电流不是为了击晕,而是为了制造极度的痛楚,让你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双洁白的、一尘不染的防护靴踩住了我的手腕。“污秽。”那个修道士低头看着我,防毒面具后面看不出任何表情。“你的肉体已经腐烂了。这是灵魂堕落的证据。”他举起手中的长杆,对准了我的胯下——那个正在渗血、溃烂的“伤口”。“让我们来帮你切除最后的罪孽吧。”洋子被另外两个人从灯塔里拖了出来。她尖叫着,死死抓着那件脏兮兮的婚纱,像只被拔了毛的天鹅。“放开姐姐!她是天使!你们不能碰天使!”“天使?”修道士冷笑一声,那是电子合成音发出的冷笑,“这里只有两条即将被丢进焚化炉的蛆虫。”26. 就在这种圣而残酷的处刑即将执行的一瞬间。轰隆——!一声极其粗鲁、极其不和谐的引擎爆缸声,强行插入了这段圣乐之中。一辆破旧不堪、满是泥点的小型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野猪,从侧面的土坡上冲了下来。它完全无视了那些神圣的白色灵车,直接撞在了其中一辆灵车的侧门上。砰!灵车那昂贵的白色烤漆瞬间凹陷,金色的徽章被刮花,变得面目全非。货车停稳了。车身上印着一行显得极其廉价和世俗的红字:“社本热带鱼店”。车门被一脚踢开。社本信行走了下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沾血围裙,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着暗红色液体的黑色大塑料袋。在这群穿着圣洁防化服、播放着管风琴音乐的教会人员面前,社本信行就像是从屠宰场里钻出来的恶鬼。他浑身散发着死鱼、血腥和生活压抑已久的酸臭味。“喂。”社本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被撞坏的灵车,又看了看那些举着长杆的白袍人。他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神经质的厌烦。“你们这些搞传销的……”社本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把车停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干什么?!”他指了指大海。“我要去扔东西啊!我要去把那些恶心的肉块扔进海里啊!你们挡着路……让我怎么扔啊?!”修道士们愣住了。他们习惯了受害者的恐惧,却没见过这种赶着去抛尸的疯子。“滚开,异教徒。”领头的修道士举起电击长杆,“神的办事处……”27. “去你妈的神!!”社本信行爆发了。他把手里那个沉重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人还是大鱼的尸块——直接抡了起来,像流星锤一样砸在了领头修道士的头上。咚!沉闷的撞击声。修道士的防毒面具面罩直接被砸裂,整个人晃了晃,栽倒在地。社本信行从围裙后面抽出了一把长柄剔骨刀。那不是武器,那是工具。但在他手里,这比任何武器都可怕。“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我只是想把垃圾倒掉……”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冲向那些白袍人。“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为什么连扔垃圾都不让我扔!!”噗嗤。剔骨刀扎穿了防化服。红色的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布料。这种场面极度讽刺。代表“净化”的教会人员,被一个代表“肮脏现实”的热带鱼店老板,像杀鱼一样捅翻在地。管风琴的音乐还在响,但在社本疯狂的吼叫声中显得如此苍白。“痛吗?!啊?!”社本骑在一个修道士身上,疯狂地挥刀。“你们这些穿着白衣服装样子的家伙……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吗?!生活比电击痛一万倍啊!!”其他的修道士试图用电击杆攻击他,但社本根本不在乎。他已经疯了。或者说,他已经超脱了。电流打在他身上,他只是像触电的青蛙一样抽搐一下,然后笑得更狂妄,反手就把刀送进对方的肋骨。28. 短短几分钟。那群高高在上的“清道夫”,变成了一地在泥水里蠕动的白色肉虫。鲜血把白色的灵车染成了斑驳的红色。社本信行站在尸体堆里,大口喘息。他浑身是血,眼镜片碎了一块,看起来狼狈至极,却又如同魔神降临。他转过身,看向依然趴在地上的我。他走过来,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把我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粗暴,但我却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同类之间的怜悯。“你也坏掉了吧?”他看着我满脸的残妆和一身的伤。“想变成女人的男人……哈,真有意思。这也是一种痛啊。”他把一把带有鱼腥味的钥匙塞进我手里。“这辆车给你。”他指着那辆撞坏了车头的热带鱼货车。“帮我个忙。车厢里还有两箱‘货物’。你是懂行的,你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凑近我的耳朵,低声说道:“那是我的老婆……和那个该死的奸夫。把他们带走。带到地狱去。”“那你呢?”我握着钥匙,感觉烫手。“我?”社本信行捡起地上的一根教会的电击长杆,看着远处似乎又有车灯亮起。“我要在这里传教。”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我要告诉这些穿白衣服的傻逼,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29. 我拉着洋子冲上了那辆充满鱼腥味和尸臭味的小货车。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我发动引擎,倒车,然后在圣乐和惨叫声中,调转车头。后视镜里,社本信行像个孤独的指挥家,挥舞着电击长杆,迎向了黑暗中涌来的更多敌人。他用他的疯狂,为我们这两个残次品,杀出了一条通往虚无的血路。“姐姐,我们要去哪里?”洋子坐在副驾驶上,脚下踩着那个可能装着尸块的箱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手雷拉环戒指。“去海边。”我踩下油门。“这次是真的去海边。去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深蓝色的死后世界。”货车咆哮着冲进雨夜。载着两个活死人,两箱尸体,背负着一个杀人狂的最后嘱托,向着世界的尽头狂奔。30. 逃亡的路并不长,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奔着死路去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把这辆载满罪恶的货车彻底洗刷干净。就在通往海边悬崖的最后一道关卡——那座横跨海湾的大桥入口处,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痛了我的眼睛。不是零教会的白色灵车。是真正的警车。两辆巡逻车横在路中间,封锁了道路。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雨中,手里拿着荧光棒和对讲机。“完了。”我踩下刹车,货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滑,停在了距离路障五十米的地方。洋子抓紧了我的手臂,指甲几乎陷入我的肉里。“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被抓回去……然后分开?”我握紧了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弹簧刀。“不。如果他们过来,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我自己。”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誓言,但此时此刻,这是我能给出的最浪漫的承诺。31. 对面的警车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她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伞。她穿着那身刻板的深蓝色警服,但此刻制服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或者说,色情感。她在雨中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她那张艳丽得过分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唇。在那种苍白的警灯光芒下,她涂着鲜红欲滴的口红。那不是警察该有的妆容,那是一个在夜晚游荡的妓女,一个渴望被撕裂的女人才有的颜色。她挥了挥手,示意其他的男警察退后。她一个人,踩着并不合规矩的高跟鞋(藏在裤脚下,但我听得见那尖锐的敲击声),向我们的货车走来。她叫吉田和子。如果我没记错,她是这一带负责凶杀案的刑警。但我听说过关于她的传闻——有人说她是疯子,有人说她在夜晚会变成另一个人。32. 吉田和子走到了驾驶座窗口。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流进衣领,她毫不在意。她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视线扫过我那张涂着廉价化妆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扫过我身上的女装,最后落在副驾驶上穿着脏婚纱的洋子上。然后,她笑了。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的、充满了欲望的笑。“啊……多么美丽的构图。”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混杂着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竟然盖过了车里的血腥味。“一个想变成女人的杀人犯,和一个想变成新娘的疯子。”她抽了抽鼻子,目光投向车厢后面。“……还有两箱刚被肢解的新鲜尸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猜是那家热带鱼店老板的手笔吧?那个可怜的社本先生,终于还是坏掉了啊。”我僵住了。手里的刀微微发抖。“你想怎么样?逮捕我们吗?”吉田和子伸出手,那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轻轻按在我的刀刃上。她竟然不在乎被割伤,反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嘴唇一样抚摸着刀锋。“逮捕?”她眼神迷离地看着远处的灯塔。“法律是给那些无聊的人准备的。对于你们这样已经越过了‘那条线’的人,手铐是对你们的侮辱。”33. 她突然凑近我的脸,近得我能看到她瞳孔里疯狂的血丝。“告诉我,小鬼。”她的声音沙哑而性感,像是在朗诵某种咒语。“爱,是一种罪吗?”我愣住了。雨水顺着我的假发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带洋子走。哪怕是去死。”“去死……啊,死。”吉田和子陶醉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听到了最美妙的音乐。“你知道卡夫卡说过什么吗?我们被驱逐出天堂,却未被毁灭。你们现在的样子,就是在寻找那座并不存在的城堡。”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更多的警车,甚至可能是零教会的车,正在往这边赶来。那些年轻的男警察开始不安地看向这边。“吉田警官!嫌疑人控制住了吗?支援马上就到了!”吉田和子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她眼里的迷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毁灭性的冷酷。她从腰间拔出了她的配枪。我下意识地护住洋子。砰!砰!两声枪响。但我没有感到疼痛。吉田和子开枪了。但她射击的不是我们,而是她自己那辆巡逻车的轮胎。紧接着,她转身,对着后面那辆警车的油箱盖附近又是精准的一枪。虽然没有爆炸,但却吓得那些警察抱头鼠窜,场面瞬间混乱。34. “快滚。”吉田和子转过身,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车门框。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而狂热。“通往城堡的路只有这一条。既然你们选了这种死法,那就把这出戏演到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透过车窗,在洋子那件脏兮兮的婚纱上,用力画了一道长长的、鲜红的痕迹。像是一道伤口,又像是一枚勋章。“这是我的份子钱。”“为什么?”我颤抖着问。吉田和子站在雨中,任凭大雨浇透她的制服。她看起来既像个圣女,又像个恶魔。“因为这个世界太无聊了。”她指了指身后那些慌乱的警察,又指了指这漫天的黑夜。“在这里,只有疯子才是清醒的。去吧,去完成你们的恋之罪。”35. 我狠狠踩下油门。货车发出咆哮,绕过爆胎的警车,冲破了路障。在后视镜里,我看到吉田和子独自一人站在路中间。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场暴雨,又像是在阻挡身后即将到来的千军万马。她似乎在对着那些冲上来的警察大喊着什么。我想,那大概是:“别去打扰别人的高潮!”车子冲上了大桥。前方就是悬崖。身后是混乱的警笛和吉田和子制造的最后屏障。社本热带鱼的社本给了我们交通工具,恋之罪的吉田给了我们通行证。这两个被命运玩坏的“前辈”,用他们扭曲的方式,把我们送上了最后的舞台。“姐姐,那个女警官好漂亮。”洋子摸着婚纱上那道鲜红的口红印,喃喃自语,“但是她看起来好寂寞。”“是啊。”此时此刻,我已经能听到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了。“因为她是留下来的人。而我们,是要离开的人。”油门已经踩到底了。时速表指向了120。在这个疯狂宇宙的尽头,在这个由尸体、鲜血、变态和纯爱构成的故事终章,我们终于要起飞了。36. 雨刷器已经彻底罢工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橡胶摩擦声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暴雨像拳头一样砸在挡风玻璃上的闷响。我驾驶着这辆满载罪恶与纯爱的货车,在这个世界边缘的公路上盲目狂奔。洋子蜷缩在副驾驶座上,那件纯白的婚纱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吸饱了泥水、鲜血和机油的抹布。她像个坏掉的洋娃娃,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圣歌,那是她在零教会里被强行灌输的旋律,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首关于毁灭的摇篮曲。“优,我饿了。”她突然停下了哼唱,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瞳孔扩散着,映着路边忽明忽暗的路灯。“不是肚子饿……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好空,像是有风在吹。”就在这时,前方黑暗的岔路口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发光的招牌。那不是便利店,也不是加油站。那是一栋孤零零矗立在荒野中的家庭餐厅,招牌上画着一个笑容灿烂到有些诡异的橘子图案,写着一行有些掉漆的字:“家庭餐厅:圆环”这地方出现得毫无逻辑,就像是有人在胶片电影里硬生生剪辑进了一帧动画片。但我没有选择,油箱见底了,我们也到了极限。我猛打方向盘,货车发出惨叫,滑行着停在了餐厅门口。37. 推开门的一瞬间,并没有那种常见的“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餐厅里灯火通明,冷白色的日光灯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这里坐满了人,不,确切地说是坐满了“家庭”。左边的桌子是四口之家,正在给小儿子过生日;右边的桌子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安静地喝茶;中间的长桌是一群正在聚餐的亲戚。但奇怪的是,当我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弹簧刀,牵着像女鬼一样的洋子走进来时,没有一个人看向我们。他们专注于彼此的对话,专注于切盘子里的肉,专注于露出标准的笑容。那是一种经过了无数次排练、精确到毫秒的笑容。“卡。节奏慢了半拍。”一个声音从餐厅的最深处传来。原本热闹的餐厅瞬间死寂。所有正在谈笑风生的“家人”都停下了动作,像断电的机器人一样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个少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那种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但那双眼睛却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透着一股看穿世俗的厌倦和冷漠。她是岛原纪子。但在这里,她是这个虚构世界的导演。38. 纪子没有看我手里的刀,而是径直走到洋子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洋子脸颊上的一块泥迹。“这就是你想找的‘玛利亚’吗?优君。”她叫出了我的名字。这不奇怪,在这个疯狂的园子温宇宙里,疯子之间是有引力的。“你是谁?”我把洋子拉到身后,“这里是哪里?”“这里是避难所,也是出租屋。”纪子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蜜柑,也可以叫我纪子。我的工作很简单——向那些在现实中失去了位置的人,出租‘关系’。”她打了个响指。原本静止的那桌“四口之家”突然活了过来。那个作为“父亲”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满脸慈爱地走向我们,那个作为“母亲”的女人则温柔地拿起了菜单。“这位小姐看起来很缺乏爱呢。”纪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汁水溅了出来,“她在零教会里被强制灌输了‘神的爱’,在家里被剥夺了‘父爱’。她现在的灵魂就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优君,你那点笨拙的色情狂式的爱,填不满她的。”纪子凑到洋子耳边,声音充满了蛊惑:“洋子,你想不想体验一下,什么叫正常的晚餐?没有经文,没有虐待,只有爸爸妈妈问你‘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洋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她一辈子都在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哪怕那是假的,是剧本,是租赁的。“爸爸……”洋子看着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39. “别信她!洋子!”我大吼道,手中的刀尖对准了纪子。“这都是假的!这些人是演员!这是按小时收费的谎言!就像那个该死的教会一样,他们只是在洗脑!”纪子笑了。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她走到我面前,胸口几乎顶到了我的刀尖。“谎言?”她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刺骨。“本田优,你有什么资格说谎?你自己不就是个骗子吗?你扮演女人,你偷拍裙底,你假装这就是救赎。你以为你的爱就是真实的吗?”她指着身后那些依然保持着僵硬笑容的“家人们”。“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只有彻底的虚构才是唯一的真实。我的这些演员,他们比真正的父亲更像父亲,比真正的母亲更像母亲。因为他们是按照人类最完美的幻想来表演的!如果洋子能在这场戏里感到幸福,就算这幸福只有两个小时,难道不比她在那个充满暴力的现实里受苦要高贵吗?!”这句话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是的。我们一路逃亡,不就是因为现实太残酷了吗?如果不借助疯狂和幻想,我们怎么可能活到现在?那个“租赁父亲”已经抱住了洋子。洋子没有反抗。她把头埋在那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发出了像小兽一样安心的呜咽声。“好暖和……优,这里好暖和……”我输了。在制造幸福的幻觉这一点上,我输给了岛原纪子。我的爱是带血的、疼痛的。而她提供的爱,是橘子味的、甜美的麻醉剂。40. 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纪子却突然推开了洋子。“时间到。”她冷冷地说。那个“租赁父亲”瞬间收回了所有的温情,面无表情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冷掉的牛排开始咀嚼。洋子愣在那里,仿佛从天堂瞬间跌回地狱。她伸出手想去抓那个“父亲”,却只抓住了空气。“为什么……?”洋子哭喊着。“因为没钱了。”纪子耸了耸肩,指了指我空空如也的口袋,“而且,这一场戏如果一直演下去,也会变得无聊。洋子,记住这种失去的感觉。这就是‘活着’。”纪子转身走向厨房,但在进门前,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说道:“你们不能留在这里。我的‘圆环’只收留那些放弃了希望、甘愿活在剧本里的人。但你们身上……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生命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揉成一团扔给了我。“去海边的悬崖吧。那里有个更疯的家伙。比起我这种温情的‘家庭剧’,那个把活人当做大提琴演奏的变态团长,或许更适合你们这种注定要毁灭的结局。”那张传单上画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帐篷,写着扭曲的几个大字:“奇异马戏团——今夜,为您献上名为‘爱’的肢解秀。”“快滚吧。”纪子的声音变得有些落寞,“在你们彻底坏掉之前,去演完最后一场戏。”我抓起传单,拉起还在哭泣的洋子。洋子还在回头看那些虚假的家人,但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就像是被赶出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身上带着纪子给予的“对虚假幸福的绝望”,冲向了下一个更深的深渊。雨停了。但远处的悬崖上,已经隐约传来了大提琴凄厉的嘶鸣声。那声音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嘲笑。一场属于肉体与痛苦的狂欢,正在等待着我们。41. 离开那家该死的家庭餐厅后,那辆满载死鱼与尸体的货车彻底报废在了半山腰。我和洋子不得不徒步爬上最后的坡道。雨停了,月亮从乌云后钻了出来,惨白得像是一只被福尔马林泡过的眼球,死死盯着这片海岸。而在悬崖的尽头,那是整个半岛最孤独、最危险的突起处,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帐篷。它是红白相间的条纹状,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有人在这灰暗的世界皮肤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鲜艳的伤口。那不是普通的马戏团帐篷。那是一座神殿,或者说,是一座刑场。还没走近,我就听到了一阵低沉、哀怨,却又充满了某种病态亢奋的音乐声。是大提琴。但那声音不对劲。它不像是在拉琴弦,倒像是在用锯子锯开骨头,每一次拉动弓弦,都伴随着一种类似人类呜咽的共鸣。洋子停下了脚步。她身上的婚纱已经被泥泞染成了灰黑色,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你,你听到了吗?”她指着那个帐篷,手指在颤抖,“那个声音……那是爸爸的声音。”42. 我们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玫瑰花香、廉价香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帐篷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四周没有观众,或者说,观众席上坐着的都是那些穿着白色防化服的零教会信徒,他们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舞台中央。舞台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而在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夸张的黑色燕尾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画得猩红,手里拿着一根像是指挥棒,又像是皮鞭的东西。他不是教会的普通干部。在这里,他是零教会负责“净化仪式”的最高执行官。“欢迎!欢迎这一对逃亡的小鸟!”团长张开双臂,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纪子那个小丫头的‘过家家’游戏结束了吗?她总是太温柔了,总想着用糖果来填补空虚。但我不一样……”他猛地挥动皮鞭,抽打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我认为,只有极致的痛苦,才能榨出最纯粹的爱!只有把人彻底拆碎了再拼起来,才能看到灵魂的形状!”43. “少废话!”我握紧了手里唯一的武器——那把从餐厅偷来的餐刀,“把路让开,我们要去海边。”“去海边?不急,不急。”团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个巨大的物体。那是一个立着的、巨大得不合常理的大提琴琴盒。琴盒上缠绕着带刺的玫瑰花藤,还在微微颤动。“洋子小姐,你刚才说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对吗?”团长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那个琴盒。“你没听错。为了迎接你们的婚礼,我特意准备了这件世上独一无二的‘乐器’。为了让他能发出最美妙的音色,我稍微对他进行了一点……改造。”刷——!团长猛地拉开了琴盒的拉链。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止了。洋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跪倒在地。琴盒里装的不是琴。是本田神父。我的父亲,那个曾经在教堂里道貌岸然、宣扬神爱世人,那个强迫洋子念诵圣经、那个让我每天忏悔罪孽的男人。此刻,他被强行塞在这个狭小的琴盒里。他的四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嘴里塞着一个红色的口球,身上被画满了黑色的琴弦线条。他活着,但眼神已经涣散,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屈辱。他看着我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就是刚才那悲凉的大提琴声的来源。44. “怎么样?这才是艺术!”团长陶醉地闭上眼睛,拿起巨大的琴弓,竟然真的在父亲的身上——那画着琴弦的肋骨和皮肉上——用力拉了起来。“呜——!”父亲因为剧痛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惨叫,经过琴盒的共鸣,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段走调的旋律。“住手!!!”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那是愤怒,更是某种信仰彻底崩塌后的疯狂。这就是零教会的真面目吗?这就是神职人员的下场吗?洋子在尖叫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她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舞台。她的表情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报复快感与极度悲哀的扭曲笑容。“优……你看啊。”洋子指着那个“人肉大提琴”,笑得眼泪直流,“那就是神父。那就是想拯救我们的神。他现在看起来……好像一条虫子。”45.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洋子小姐!”团长兴奋地丢掉琴弓,从舞台后方推出了一台巨大的装置。那是一个装饰着蕾丝花边和十字架的双人断头台。“在这部名为《人生》的烂片里,普通的婚礼太无聊了。”团长指着断头台下的两个凹槽。“来吧,新郎新娘。把头伸进去。当刀落下的瞬间,你们的头颅会滚进同一个篮子里,你们的血会融为一体,你们的脑袋会互相亲吻。这才是超越肉体的、永恒的结合!”周围那些穿着防化服的信徒开始吟唱起扭曲的赞美诗,声音越来越大,震得耳膜生疼。父亲在琴盒里拼命挣扎,似乎想让我们快跑,又似乎是在求救。我看着洋子。洋子也看着我。在这荒诞的马戏团里,在这把活人当乐器、把死亡当婚礼的舞台上,正常的逻辑已经死了。如果不疯魔,如果不把自己变成比他们更怪诞的怪物,我们是无法活下去的。“优。”洋子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我的肉里,“如果要死,我想和你死在一起。但我不想死在这个变态的手里。”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蝎子”之魂在燃烧。我没有走向断头台,而是直接跳上了舞台,一脚踹翻了那个团长。“去你妈的艺术家!”我一把抱起那个装着父亲的琴盒——它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洋子!点火!”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上一章从纪子那里顺来的打火机,扔给了洋子。“不准破坏我的舞台!”团长在地上尖叫,像个被打断了腿的蜘蛛一样爬起来,“这是神圣的仪式!这是爱!这是……”轰——!红色的天鹅绒幕布被点燃了。火光瞬间吞噬了那个荒唐的断头台。在这混乱的、燃烧的马戏团里,我扛着变成了“大提琴”的父亲,牵着发了疯的洋子,在火光中狂笑。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冲出这个燃烧的地狱时,从帐篷的顶端,传来了一声完全不属于这个氛围的、充满活力的怒吼:“卡——!!光线太差了!这种高潮戏怎么能没有顶光?!”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场荒诞剧的真正的记录者,那个最爱拍摄鲜血与地狱的男人,终于要把这片混乱推向真正的高潮了。46. 火焰已经舔舐到了帐篷的顶端,那些深红色的天鹅绒在高温下像融化的皮肤一样滴落。在这一片地狱般的红莲业火中,那个声音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把所有的悲情气氛炸得粉碎。“灯光师死哪去了?!给我打光!往死里打!”我抬头看去。在帐篷顶部的钢架上,倒挂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黄色李小龙运动服,头发乱得像是被雷劈过的鸡窝,手里扛着一台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35毫米胶片摄影机。他是武藤。但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不重要。在园子温的世界里,只要哪里有鲜血喷涌,哪里有极度的情感爆发,哪里就会有这群为了电影不要命的疯狗。“喂!下面的男主角!”他一边用腿勾着钢架像猴子一样荡下来,一边把镜头怼向我的脸,“眼神不错!但这还不够!这可是你的谢幕演出!你要表现出那种‘操翻这个世界’的愤怒来!懂吗?!”47. “你是谁?!”我一边拖着那个沉重的琴盒,一边躲避着掉落的着火木梁。“我是谁?我是电影之神的信徒!”那个疯子导演落地了,但他根本不在乎周围的高温,反而兴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制的燃烧瓶塞到我手里。“听着,这世界就是一部烂透了的C级片!剧情狗血,台词尴尬!但就算是烂片,也要有一个他妈的华丽结局啊!给我炸!把你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压抑都炸出来!胶片可是在燃烧啊!每一秒都是钱啊!”与此同时,那个变态团长已经带着一群穿着防化服的信徒围了上来。他们手里不再拿圣经,而是拿起了电锯和斧头。“异端!你们竟敢破坏我的剧场!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当道具!”团长歇斯底里地尖叫。“Action!!”疯子导演大吼一声,甚至还自己用嘴配音效,“BGM起!命运交响曲混搭重金属摇滚!”48. 我看着手里的燃烧瓶,又看着身后瑟瑟发抖的洋子,最后看了一眼琴盒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沦为玩物的父亲。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荒谬的自由感涌上心头。既然无论是教会、家庭还是社会都不容我们,既然无论逃到哪里都是这种变态的剧本……那就如他所愿,演完这一场吧。“洋子!”我大喊。“在!”洋子拉起了一把掉在地上的道具武士刀。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受害者,她体内的某些东西觉醒了——那是属于那个能在大街上把男人打趴下的“蝎子”女的一面。“我们不逃了!我们杀出去!”我点燃了瓶口的布条,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瓶扔向了那群扑过来的白色信徒。轰——!!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一切。那一瞬间的火光,在那个疯子导演的镜头里,一定是绝美的。“太棒了!太棒了!血浆呢?要有血浆!”导演一边后退一边狂拍,嘴里还在指挥,“女主角,挥刀!姿势要帅!表情要冷!”洋子真的挥刀了。她穿着那件破烂的婚纱,像个复仇的新娘,一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信徒。鲜血溅在她脸上,她没有擦,反而露出了一个凄美至极的笑容。“优!我好像……稍微有点开心!”这简直是地狱。这简直是天堂。我们在火海中厮杀,背景是那个变态团长的尖叫,配乐是建筑倒塌的轰鸣,唯一的观众是那个疯狂按快门的导演。49. 我们冲出了燃烧的马戏团。外面是悬崖,下面是漆黑咆哮的大海。身后,那个装着父亲的琴盒被留在了火海边缘。我没有带走他。那个属于旧时代的、充满压迫的父权象征,就让他和那个变态的马戏团一起烧成灰烬吧。这是对他最大的慈悲,也是最后的告别。没有路了。只有无尽的大海。“没路了!卡!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导演追了出来,气喘吁吁,脸上全是黑灰,“通常这时候应该有直升机或者快艇……”“不。”我打断了他。我牵着洋子的手,站在悬崖边。海风吹起她的头纱,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又像是一面宣战的战旗。“这就是结局。最好的结局。”洋子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和星光。“优,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去一个没有剧本的地方。”“那是哪里?”“不知道。也许是海底,也许是另一个星球。只要不是这里。”50. 导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副“被你打败了”的狂喜表情。他迅速调整三脚架,换了一个新的胶卷。“好!好!这个更好!这就是青春啊!这就是爱啊!给我跳!向着那个该死的夕阳……哦现在是月亮,向着月亮跳下去!!”远处警笛声大作。但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洋子的手心的温度,和那个疯子导演的倒数声。“3!”“2!”“1!”我们纵身一跃。身体腾空的瞬间,失重感包裹了全身。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我看见了洋子的脸,她在笑。那是真正的笑,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纯粹得像个孩子。我看见了那个导演在悬崖边疯狂地挥手,嘴型喊着:“Cut!完美!!”我看见了燃烧的马戏团,看见了远处的城市,看见了这糟糕透顶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然后,咔嚓一声。那是快门的声音。在这一秒,我们不是逃犯,不是罪人,甚至不是两具即将摔碎的肉体。我们是被定格在胶片上的、永恒的爱的曝光。这也是我们对这个操蛋世界,竖起的最后一根中指。51.醒来的时候,我以为到了地狱。但地狱应该不会这么冷,也不会有这么大股死鱼和重油混合的腥臭味。第一感觉是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新胡乱拼装了一遍。第二感觉是湿。冰冷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漫过我的下半身,像是在试图把我拖回深渊,又像是嫌弃地想把我推上岸。我没死。那个疯子导演的镜头骗了人。现实不像电影那样有着利落的剪辑,现实是粘稠的、拖泥带水的。我们跳下去的时候,大概是涨潮,海浪接住了我们,然后像呕吐一样,把我们吐到了这片满是垃圾的滩涂上。“咳……咳咳……”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我挣扎着爬过去。沙砾磨破了我的手掌,但我感觉不到疼。洋子趴在一堆被海水冲上岸的蓝色塑料瓶和白色泡沫饭盒中间。那件婚纱已经彻底毁了,变成了一团灰色的破布,紧紧缠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层脱落的蛇皮。她还在呕吐,吐出来的全是苦咸的海水和胆汁。52. “优……”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淤青,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以前那个像圣女一样洁白无瑕的洋子不见了。现在的她,像是一个刚从垃圾堆里被人挖出来的破损玩偶。但在看到我的一瞬间,那个玩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她在教室里装出来的圣洁微笑要丑陋一万倍,但也真实一万倍。“我们还活着吗?”她问。“遗憾的是,是的。”我躺在她身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BGM,没有慢动作,只有海鸥难听的叫声。这时,一个阴影笼罩了我们。我警觉地去摸身边的石头,却发现手指根本使不上劲。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破烂雨衣,背着巨大编织袋的老头。他手里拿着铁钳,正在捡拾海滩上的垃圾。他看了看浑身是伤的我们,又看了看洋子那身奇怪的装束,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麻木。“要是想死,往那边走两百米,水深流急,保证回不来。”老头用铁钳指了指远处,“要是想活,这堆塑料瓶归我,那边的半瓶矿泉水归你们。”这就是现实。没有追兵,没有鲜血,只有不得不面对的口渴和寒冷。我们不是悲剧主角,我们在别人眼里,只是两个麻烦的大型不可回收垃圾。53. 我们在这个老头的“家”里苟延残喘了两天。那是一个用废弃集装箱和生锈铁皮搭建在防波堤下的棚屋。里面堆满了老头从海里捡来的“宝藏”:只有一只脚的芭比娃娃、受潮的漫画书、还有无数的空瓶子。这里是世界的盲肠。连零教会和警察都不会搜查这种地方。洋子发烧了。她在高烧中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着神父,一会儿喊着妈妈,一会儿又喊着那个要把她头砍下来的团长。我用老头捡来的雨水沾湿破布,擦拭她的身体。当我的手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一种奇怪的欲望在我体内升起。不是那种纯粹的情欲,而是一种想要确认存在的饥渴。在这堆满垃圾的集装箱里,在这充满霉味和海腥味的空气中,我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一样互相舔舐。没有浪漫,只有生存本能。我们在废墟里做爱。动作粗暴、笨拙,充满了汗水和泥垢。洋子紧紧咬着我的肩膀,直到出血。“我不痛……优,我不痛。”她在耳边喘息着,“只要还能感觉到你,我就知道我还没烂掉。”这一刻,不管是圣经里的神,还是那个胶片里的电影之神,都滚一边去吧。在这肮脏的几平米废墟里,我们的体温就是唯一的真理。54. 第三天,那个捡垃圾的老头带回来一张报纸。那是他在便利店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上面沾着半块过期的三明治。但他把报纸扔给我的时候,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那是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小子,你们出名了。”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现在的年轻人,搞对象都搞得这么惊天动地吗?”我抓起报纸。头版头条。一张巨大的、黑白颗粒感极强的照片占据了整个版面。那是那个疯子导演拍下的最后一刻——我和洋子在空中,背后是燃烧的马戏团和巨大的月亮。我们手拉着手,洋子在笑,裙摆飞扬,表情介于极度的疯狂和极度的神圣之间。标题是用巨大的红色字体印上去的:《爱的殉道者?还是恶魔的私奔?——怪诞马戏团纵火案与失踪的本田神父》55. 不仅是报纸。老头有一台屏幕碎裂的旧智能手机,连着断断续续的公共Wi-Fi。他打开社交媒体,塞到我手里。世界疯了。那个疯子导演没死,他把那晚拍到的所有东西——父亲被做成小提琴、洋子挥刀砍人,还有最后的“殉情之跃”——全部剪辑成了一个短片,发布到了网上。视频的名字叫:《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只有他们还活着》。点击量:三千万。评论区里,原本应该是一边倒的谴责,却出现了诡异的分裂。一半人在骂我们是变态、杀人犯、异端。而另一半人,那些在这个压抑社会中窒息的年轻人,竟然把我们奉为了偶像。“太美了!”“我也想这样活一次!”“洋子小姐是我的女神!她是反抗父权的圣女!”“神父活该!零教会去死!”我们成了符号。成了那个名为“反叛”的商品的代言人。洋子不再是受害者洋子,她成了网络上的“鲜血圣母”。我不再是偷拍狂,我成了“复仇天使”。这简直比被警察抓住还要恶心。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挣扎,我们那些如果不疯就活不下去的瞬间,被大众咀嚼、消费,变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56. “既然你们这么值钱,”老头抢回手机,眼神变得贪婪起来,“也许我该打个电话报警?或者打给那个电视台?”我没有说话。我只是默默地拿起了老头平时用来敲碎牡蛎壳的铁锤。在这几天的逃亡里,我的道德底线已经像那辆货车一样报废了。为了保护洋子,我可以杀任何人。老头被我的眼神吓退了。“开……开玩笑的。赶紧滚。别把那些疯子引到我这里来。”但已经晚了。集装箱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警车。是那种经过改装的、排气管轰鸣声巨大的面包车。车身上喷涂着几个大字,那是我们在网上看到的、粉丝团的名字:“洋子亲卫队”。“找到了!在那张照片的背景里出现过这个防波堤!”“那是圣地!洋子小姐一定在那里复活了!”一群穿着印有洋子头像T恤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荧光棒、摄像机,甚至还有电击枪,像丧尸围城一样向这边冲来。他们不是来抓捕我们的,也不是来救我们的。他们是来朝圣的。而在这个扭曲的时代,朝圣往往意味着要把神像撕碎了分着吃。57. “跑!”我拉起还没完全退烧的洋子,从集装箱的后门冲了出去。“优!那些人是谁?他们在喊我的名字!”洋子惊恐地回头。“别回头!那些人比零教会更可怕!他们是爱着你幻象的疯子!”我们在防波堤上狂奔,身后是几百个狂热粉丝的追逐。“洋子小姐!请骂我!”“洋子小姐!请用刀砍我!”“请赐予我鲜血!”路边停着一辆送货的摩托车,钥匙还插在上面。我毫不犹豫地跨上去,洋子抱紧我的腰。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发出一声咆哮,冲上了沿海公路。“去哪里?优?”风把洋子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前面是无尽的公路,后面是狂热的追兵。海边待不下去了。荒野也待不下去了。既然全日本都在找我们,既然我们已经成了这个荒诞剧的主角……我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那片灰色的、巨大的水泥森林。东京。那个所有欲望、罪恶和疯狂的集散地。那个最适合藏污纳垢,也最适合毁灭的地方。“我们回东京!”我大吼道,“去那个最烂的地方!去找那个把这一切推向深渊的源头!”“源头?”“零教会的总坛!既然都要死,不如把这出戏演到最大!我们要去……抢婚!”洋子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贴在我的背上。我感觉到她在笑。那是一种彻底坠落之后,无所畏惧的狂笑。“好啊。优。带我去。把那个世界……杀个片甲不留。”摩托车消失在夕阳的尽头,向着那个名为东京的巨大黑洞疾驰而去。真正的大屠杀,现在才要开始。58. 东京,夜晚十一点。这里是世界的中心,也是地狱的入口。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偶像团体的假笑MV,每个人都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偶,行色匆匆,目光呆滞。我和洋子混在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潮中。为了躲避那些疯狂的“粉丝”和警方的通缉,我们进行了伪装。洋子剪短了头发,染成了刺眼的荧光粉色,穿着从二手店偷来的皮夹克和破洞网袜。她脸上画着极浓的烟熏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会在后巷磕死的小太妹。我也戴上了口罩和兜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优,你看那个。”洋子指着大屏幕。屏幕上正好闪过一则关于“邪教纵火案”的新闻快讯,虽然没有直接放我们的照片,但主播严肃的表情和背景里燃烧的马戏团,依然让人心惊肉跳。更讽刺的是,紧接着下一条新闻就是“本田神父奇迹生还,将在本周末于零教会东京总部举行布道会”。“他没死?”洋子盯着屏幕,眼神变得冰冷,“那个蟑螂……在火海里都没死?”“祸害遗千年。”我握紧了她的手,“而且那个教会肯定把他包装成了‘从地狱归来的圣徒’。这下更麻烦了。”59. 我们在圆山町的一家廉价情人旅馆落脚。这里的墙壁隔音很差,隔壁传来令人尴尬的叫床声和床板撞击声。房间里充满了烟味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洋子坐在那张圆形的旋转大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这是她在路上从一个小混混那里抢来的。她的动作很熟练,刀锋在指间翻飞,反射着霓虹灯的光。“优,我饿了。”她说。不是指肚子饿,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更深的饥渴。“钱不够了。”我翻了翻口袋。“不用钱。”洋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我们现在是‘名人’了,不是吗?哪怕是恶名。”60. 那一晚,我们在涩谷的后巷里干了第一票。目标是一个喝醉了的工薪族大叔,看起来很有钱,正要把手伸向路边一个援交少女的裙底。洋子走了过去。“大叔,想不想玩点更刺激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堕落感。大叔色眯眯地盯着她:“哦?多少钱?”“不要钱。要命。”还没等大叔反应过来,我已经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洋子的蝴蝶刀抵住了他的下体。“把你所有的钱拿出来。还有,把你这身恶心的西装脱了,我要看你在这条街上裸奔。”那晚,我们抢了二十万日元。我们在便利店买了最贵的便当和啤酒,坐在天桥上大吃大喝。看着下面那个裸体大叔被警车追赶的闹剧,洋子笑得前仰后合,啤酒沫沾在她那鲜艳的嘴唇上。“优,这就是东京吗?这就是所谓的正常社会吗?他们看起来比我们更像小丑。”从那一刻起,我们不再是被追捕的猎物。我们成了涩谷的疯狗。61. 第二天,我们在一个网吧里登录了那个被遗忘很久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纪子。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本周日,代代木公园,零教会万人集会。也是我和久美子的‘葬礼’。”我和洋子对视一眼。葬礼?纪子和久美子死了吗?不,这在零教会的术语里,意味着彻底的“入教仪式”。在那一天,旧的自我死去,新的“神之子”诞生。她们将彻底失去原来的名字和人格,成为那个庞大怪兽的一部分。而在那封邮件的附件里,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纪子穿着一身纯白的修女服,站在一个巨大的讲台前。而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是我的亲生父亲。那个早已抛弃家庭、不知所踪的男人。此刻,他也穿着教会的高级干部制服,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慈祥微笑。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原来如此。原来不仅仅是本田神父。我的父亲,洋子的养父,甚至纪子的“新家庭”,所有的一切,都被零教会这张巨大的网连接在了一起。这不仅仅是一个邪教,这是一个由失败的父系们组成的联盟,他们用宗教的名义,来掩盖自己对家庭的背叛和对权力的贪婪。62. “我们要去。”洋子关掉电脑,语气斩钉截铁。“那是陷阱。”我说,“那个邮件可能是诱饵。”“那是纪子!”洋子大喊,“那是唯一一个在那个地狱里给过我糖果的人!而且……我要亲手杀了那个神父。这一次,我要确定他死透了。”我们开始准备。但这不再是两个孩子的鲁莽冲锋。我们在涩谷的黑暗角落里混了几天,学会了一些新的规矩。我们找到了一个在暗网上卖“玩具”的非法商贩——一个叫安田的退役黑帮成员。安田看着我们,像是看着两个死人。“你们想买枪?去那个集会?你们知道那里有多少保镖吗?那是零教会的皇宫。”“我们不需要枪。”我把从那个大叔那里抢来的钱全部拍在桌子上,“我们需要炸药。还有,我们需要一套能混进去的衣服。”安田数了数钱,咧嘴一笑。“有种。我喜欢疯子。在这个无聊的城市里,像你们这种想把天捅个窟窿的小鬼不多了。”他从柜台下拿出了两套衣服。不是信徒的白袍。是唱诗班的红色长袍。“这是他们内部人员的衣服。还有这个……”他扔给我几个伪装成圣经的C4塑胶炸弹。“只要按下书脊,轰——!这可是我珍藏的好货,本来是给恐怖分子准备的。”63. 行动的前一晚。我们在那个狭窄的情人旅馆里,吃了最后一顿像样的饭。没有红酒,只有便利店买的罐装嗨棒。没有烛光,只有窗外闪烁的霓虹灯牌“Rest 3000yen”。洋子把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虽然那是刺眼的粉色,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顺。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有一种平静的哀伤。“优,如果明天我们死了,我们会去哪里?”“不知道。也许就没有死后的世界。”“那也好。”她靠过来,轻轻吻了我一下,“那我们就永远留在这个烂透了的东京,变成两只永远不睡觉的鬼,吓死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我们在那张旋转床上紧紧相拥。这不是性,这是一种仪式。我们在彼此身上刻下最后的印记,确认对方是真实的,确认这份痛楚是真实的。因为明天,当我们踏入那个白色的地狱时,也许我们就再也不是自己了。窗外,东京塔在夜色中闪烁着红光,像是一根巨大的注射器,正在给这个城市注入最后一剂毒品。真正的最终决战,即将拉开帷幕。64. 周日,代代木公园。这里已经被白色的海洋淹没。数以万计的信徒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手里拿着鲜花和圣经,眼神狂热而空洞地盯着中央那个巨大的舞台。舞台上挂着巨幅的画像——那是“复活”的本田神父,他的笑容慈悲得让人反胃。巨大的音响里播放着圣歌,那种经过电子合成器处理的空灵声音,像是某种催眠的药剂,在空气中弥漫。我和洋子穿着红色的唱诗班长袍,混在几百人的合唱队伍里,缓缓走上舞台侧面的阶梯。红色的长袍在白色的海洋中并不显眼,因为那是教会特意安排的“牺牲者”的颜色。“看到了吗?”洋子低声说,她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着那个伪装成圣经的炸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舞台的最中央,站着三个人。中间是本田神父,他的左手依然缠着绷带,那是上次火灾留下的痕迹。他的左边,是那个穿着高级干部制服的、我的父亲。他的右边,跪着两个少女。那是纪子和久美子。她们穿着纯白的新娘礼服,眼神呆滞,像是两个被抽干灵魂的人偶。“今天!”本田神父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公园,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煽动性,“我们要见证奇迹!这两个迷途的羔羊,将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神!她们将成为神的新娘!”台下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哈利路亚!哈利路亚!”65. 我看着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他正一脸骄傲地看着台下,仿佛这人朝拜的场面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混在唱诗班里的儿子,或者说,他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在他的眼里,只有权力,只有那个虚幻的神。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占据了我的大脑。我不恨他了。对于这种甚至不配被称为“人”的生物,恨是一种浪费。我只想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这个舞台,这个虚假的乐园。“行动。”我在洋子耳边轻声说。66. 唱诗班开始吟唱。就在那一瞬间,洋子突然冲出了队伍。她扯下了身上的红色长袍,露出了里面那身破烂的皮夹克和网袜,还有那一头刺眼的粉色头发。在这纯白圣洁的舞台上,她就像是一滴滴入牛奶的剧毒墨水,显眼得刺目。“本田——!!!”洋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这声音甚至盖过了音响里的圣歌,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痛苦和愤怒的爆发。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突然出现的“恶魔”身上。本田神父愣住了。我的父亲愣住了。纪子和久美子那呆滞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洋子?”本田神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这个污秽的魔女!竟然敢亵渎这个神圣的仪式!”“神圣?”洋子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流泪,“你所谓的神圣,就是强奸少女吗?就是把活人变成玩偶吗?今天,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地狱!”她举起了手中的“圣经”。“这本书记载的不是救赎!是审判!”67. 就在保安冲上来的瞬间,我也动了。我把我的那本“圣经”扔向了舞台后方的巨型屏幕支架。轰——!!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那个巨大的LED屏幕轰然倒塌,砸向了舞台中央。尖叫声取代了圣歌。原本整齐的白色海洋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漩涡。信徒们惊恐地四散奔逃,互相践踏。“优!!!”洋子在混乱中大喊。我冲过去,一脚踹开了一个试图抓住她的保安。此时的舞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倒塌的钢架把本田神父和我的父亲困在了中间。我的父亲吓得瘫坐在地上,尿湿了裤子。那个不可一世的干部形象荡然无存。“救命!救救我!我是神选之人啊!”他哭喊着。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摘下了口罩。“你是神选之人?”我冷冷地问,“那我算什么?被神遗弃的垃圾吗?爸爸。”父亲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鬼。“优……优?是你?你怎么会……”“别叫我的名字。”我捡起地上的一把断裂的麦克风支架,“你没有资格。”68. 另一边,洋子已经冲到了纪子和久美子身边。“醒醒!我们走!”纪子看着洋子,眼泪涌了出来:“洋子……我们逃不掉的……我们……”“闭嘴!”洋子狠狠给了纪子一巴掌,“只要活着就是胜利!跟我走!去那个没有神的地方!”就在这时,满脸是血的本田神父从废墟里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枪。“去死吧!你们这些恶魔!!!”他把枪口对准了洋子。“不——!!!”我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慢。我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没有痛觉,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扩散开来。我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原本阴沉的天空,因为爆炸产生的烟雾,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绚烂色彩。“优!!!”洋子的尖叫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69. 我看见洋子发疯一样冲过来,抱住我。她的粉色头发垂在我的脸上,痒痒的。鲜血染红了她破烂的皮夹克。“别死……求你了……别死……”她在哭,眼泪滴在我的伤口上,很烫。我笑了。我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但手有点抬不起来。“洋子……你看……”我指着旁边。那个疯子导演——那个在海边失踪的家伙,居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舞台边缘!他浑身是灰,手里依然扛着那台摄像机,一边狂拍一边大喊:“完美!太完美了!这就是爱!这就是死!这就是结局!!”我对着镜头,竖起了那根熟悉的中指。但这根中指不是给导演的,不是给父亲的,也不是给神父的。是给这个世界的。“洋子……”我用最后的力气说,“吻我。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亵渎。”洋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我满是鲜血的嘴唇。这是一个充满了铁锈味、火药味和绝望味道的吻。在火海中,在几万人的尖叫声中,在那个疯子导演的镜头里。我们旁若无人地接吻。这就是我们的爱的曝光。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只有这一刻的痛楚和体温,是绝对真实的。70. 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我听到的,是警笛声,是直升机的轰鸣声,还有洋子在我耳边轻声哼唱的一首不知名的童谣。我死了吗?也许吧。但在那个疯子导演的电影里,在那个名为《庸才》却又充满《爱的曝光》色彩的故事里,我和洋子永远活在了这一秒。屏幕渐黑。然后出现一行鲜红的、手写体的大字:“献给所有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依然拼命活着的怪胎。”71. 并没有死后世界。也没有天堂。甚至连医院的消毒水味都没有。我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陈旧的纸张味、玫瑰腐烂的甜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我躺在一张巨大的、铺着红色天鹅绒床单的床上。胸口的伤被精心包扎过了,绷带缠得像一件紧身衣。“醒了?我的男主角。”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房间阴暗的角落传来。伴随着那种老式打字机敲击键盘的“哒、哒、哒”声。我费力地转过头。房间的布置极其奢华且诡异,像是十九世纪的欧洲古堡,又像是一个用来囚禁公主的地牢。墙上挂满了奇怪的画:只有头颅的父亲、被塞进大提琴箱的少女、还有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坐着一个女人。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血红色的蕾丝长裙。她正在疯狂地敲打着面前的一台打字机,速度快得像是在弹奏一首狂乱的钢琴曲。72. “你是谁?洋子呢?”我想坐起来,但全身无力。“洋子?哦,你是说那个可爱的女主角。”轮椅缓缓转了过来。那个女人有着一张精致却苍白的脸,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就像是一个解剖学家看着一只还在抽搐的青蛙。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出来的稿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写下你们命运的人。”她滑着轮椅来到我床边,手指冰冷地划过我的脸颊。“自我介绍一下,你可以叫我名泽。我是个专门写色情与暴力的三流小说家。当然,我的很多读者更愿意称我为‘变态艺术家’。”她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书,书名赫然写着:《怪诞马戏团的私奔》。封面上,正是我和洋子在火海中接吻的照片。“你知道吗?优。”她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个拍电影的疯子导演,其实是我雇佣的摄影师。他负责捕捉画面,而我……负责赋予这些画面‘灵魂’。”73. “你……你把我们当素材?”我感到一阵恶寒。“素材?不,你们是缪斯!”名泽变得激动起来,她在轮椅上挥舞着双手,“那个神父的变态欲望、你父亲的懦弱、洋子的堕落……这一切都太美妙了!我只是在旁边稍微推了一把。比如,给洋子寄去那把刀;比如,暗示神父去搞那个直播……”“你这个疯婆子……”“嘘——”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别急着生气。你知道洋子在哪里吗?”她按了一下手边的按钮。房间另一侧的红色幕布缓缓拉开。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大提琴箱。那是《神秘马戏团》里最经典的噩梦图腾。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你把她怎么了?!”名泽滑过去,轻轻打开了琴箱。里面没有尸体。洋子蜷缩在里面,穿着那件被烧焦的婚纱,睡得很安详。或者说,被注射了药物昏迷着。在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并没有琴弦的大提琴。“她太累了。”名泽温柔地抚摸着洋子的头发,“在这里,她不需要面对那个肮脏的世界。她只需要做我的玩偶,做我笔下的‘荡妇’和‘圣女’。我会给她安排无数个结局:在下水道里被老鼠啃食、在皇宫里成为女王、或者……被你亲手杀死。”74. “放开她!”我咆哮着,试图冲下床,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上。名泽看着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的我,笑得更开心了。“看啊,多么完美的挣扎。这一段我要写进下一章。”她转过身,继续敲打着打字机。哒、哒、哒。随着她的敲击声,我感觉到地板在震动,墙壁在扭曲。“在这里,现实和小说是没有界限的。”名泽的声音变得空灵,“只要我敲下键盘,你们的痛苦就会继续。只要我不写下‘全剧终’,你们就要在这个无尽的轮回里受折磨。”她突然停下了手,回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那是属于《神秘马戏团》里那个被父亲侵犯、最后精神分裂的小百合的眼神。“优,你想救她吗?”“……”“那就成为我的主角吧。”她扔给我一支钢笔和一叠空白的稿纸,“在这个房间里,只有疯子才能打败疯子。既然你想反抗命运,那就试着自己写出结局啊!写出比我更变态、更绝望、更血腥的情节来取悦我啊!”75. 我看着那支钢笔。又看着蜷缩在大提琴箱里的洋子。我明白了。我们从来没有逃出过那个马戏团。东京也好,零教会也好,都只是这个巨大马戏团的一部分。我爬过去,抓住了那支笔。我用尽全力,将笔尖刺入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滴在稿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好极了。”名泽鼓掌,“那么,故事继续。第二部:《名为‘红’的墨水》。Action!”房间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打字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是死神的倒计时,又像是某种疯狂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