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说是我打碎了那盆菊花。 —— 藤井树(小姐)
如果交由我来叙述这处情节,我会这样组织我的文字:
藤井树死了,藤井树打碎了那盆诅咒的花。
实际上,这种并置也许正暗示了其中的所有秘密。
它由两句短短的话构成,一个名字,两个动作;当然,“死” 永远是一种被动的动作,它的确意指出这样一个境地:没有什么曾经或敢于站在它的对面,死亡的另一侧只有空白,唯有沉默——显现着征服人的生命和精神的全部力量,它以哑默无声的方式宣称它已取得的胜利,它告诉人们、告诉所有遮蔽于它阴影之下的某个人:它不必开口解释。死亡不仅寓于它无形的形体之中,它还以它的宿命、不祥的征兆作为其代理人,于是在这整部影片里,我们都能听见这位残酷而小心的代理人轻轻耳语,仿佛要将一番使人震惊、困惑的话变成彻底挥之不去的声响。
它变得使人疲于逃脱,所有横亘在其轨道上的东西都将被其声响所掩没,直至死亡终于亲临其步,显露自身:死亡之后再没有其它事物,死亡之后亦没有别的死亡。这便是自然时间的序列,令人绝望。它没有敌手,因为所有别的事实都不如它自己的事实更强有力;它没有敌手,因为在它的事实之后将不会再产生别的事实。
它让现实对它的放肆、铺满产生一种屈服的态度,它到了某个最为光辉(因而也最为黑暗)的时点必然要宣称自己将要覆盖“最终之后”的那个结局。直到它在那盆摔碎的花后面第一次产生了讶异,它犹疑着、不情愿地退开那个本应是标志着它最终胜利的端点,它愕然发现自己的事实后竟然出现了别的事实——而这个事实以一个与其俘虏的生命同姓同名的青春生命,一次愤怒的、对它毫无惧色毫无退让的回击以及这回击的胜利(同时发生的还有它的碎裂)作为挑战它的、“继一切终结之后”的敌手,它发觉自己遭遇了某种程度的 “暗算”,它意识到自身变成了自己习惯于抹消的记忆,它承认自身的失败以及这失败中的遭遇,它在迥异于它的普通事物的序列中认出了自己的面目,它悻悻地在这意想不到的回击下撤退了。
荧幕时间把自身的规律植入到“死亡”的规律之中,使后者过快地暴露和展现出自身的全部力量,它的盛点便是它的终点;因为在这一刻,它与其余事物间的关系转变了,它不再要求、征服,它的律令不再能继续发出,相反的是,其他事物重新变得积极活跃:如今则是 一股积极力量对抗一股停滞的力量。而全部事实不限于此,最令死亡恐惧的是,它并未在这种新情境中失去角色,但它要为自己寻找到一个新的角色。于是,我们便能见到,死亡本尊如今只能“扮演”自身,当一位国王登临舞台扮演他自己时,他便不再是真正的国王,因而 “死亡” 也发现了自身的类似处境,它不再是严酷凶煞的死亡本尊,而是化为了先于它的征兆;不再是没有形体、不可触摸更无法对抗的虚影,而是成了不祥花盆所蕴含的实体,死亡将其自身降格为可以毁坏掉的东西,因此它和那盆菊花一起被埋葬了;死亡在戏中的消退同时也驱散了它在现实中的阴影:
死亡之后仍有死亡 —— 那便是死亡的死亡。